闲人写给自我的便条——读苏轼《记承天寺夜游》

写给自我的便条

 

——我读苏东坡《记承天寺夜游》

 

当我说,一本卷帙浩繁的大部头,还不及区区几十个字,更能打动人心,你信服吗?

读了东坡的《记承天寺夜游》,谁会说,我上面的判断,不是高论?

文字是个奇怪的东西。军队出征,讲的是气势,是力量。千军万马好不好?好,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兵多将广,十则围之,必有胜算。可是换做文字却不一样。也许,你已经滔滔几十万言,你引经据典,你考据万端,你高头讲章体系严密,你弄出了大部头,摔在桌子上也沉甸甸一声巨响,但是,很多时候,你就是攻不进心的围城,你就是留不住一双眼睛,你就是换不来一次击节。而常常有那样一首小诗,有那么几句话,寥寥数语,却直指灵魂,撼动魂魄,让千年百代的人们,不分男女老幼,忽然就被击中,于是低首折节,彻底钦服。不是读者没见过世面,不是他们没尝过仙桃,区区一个红苹果,就足让他们五体投地。而是,十数个字儿,像窗外有一道神光,照彻他们的心田,让他们晓悟了人生的全部秘密;让他们一瞥之间,就看见了生命的真正美景。那是他们的雨夜,本来黑云压城,烦闷压抑,但突然电光闪耀,一切的蒙蔽顿时消散,彩彻区明,云销雨霁,晴朗的心空,虹霓高挂,万里山河尽在眼前了。

我要说,《记承天寺夜游》,就是那推开这扇美景之窗的区区几十个字,就是那道心灵雨夜的光辉闪电。仅仅几十个简单的字眼儿,经过苏东坡妙手的组合,如同棒喝,直指本性,让我们突然就明白了生活的奥秘。

那是些怎样的字眼儿?它们如何组合的?

 

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八十五个字。加上现代的标点符号,按照Microsoft  Word输入法的计算方法,全文不过九十九个字符。这是咒语吗?不然何以如此神奇?

显然,苏东坡写的,是一篇小品文。说好听点儿,是一篇短篇散文。按照开头“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那一句看,还可以说,这就是当年东坡谪居黄州时写的一篇日记,也无不可。但绝对不是一篇符咒,用神秘的咒语迷住了读者的心,从而让他们乖乖儿听从支使。从文风看,平淡,恬散,句子一点儿也不用力,来得很随意。现在收在《东坡志林》里边的小文章,大都如此。我平日喜欢书法,更喜欢用《东坡志林》里的句子作书写内容。比如《记临皋亭》《皋亭闲题》《试笔自书》《儋耳夜书》《二红饭》《食蚝》《记游松风亭》《记养黄中》《养生说》,等等。它们往往像一阕词,或者一首诗,令书家写来放松,写来心手双畅,舒服得很,完全没有抄书完成功课的不良感觉。比起东坡的诗词,我更喜欢《东坡志林》,我是从这本小册子开始全面阅读苏东坡的。

《记承天寺夜游》是《东坡志林》中的典型代表:几句家常话,记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写景写人写事,往往寥寥几笔;不追求叙事的完整细密。可以说,它像一片叶,一根草,一缕微风。它是一个印象。它是一句可以时常哼哼一下却令人难以忘记的旋律。或者说,它是东坡的一个思绪片段。比其他那些写给神宗皇帝的动辄数万字的建言,比其他的煌煌大赋,比其他典雅的碑铭骈文,甚至比起他的《宝绘堂记》《妙墨堂记》《超然台记》《喜雨亭记》等文采斐然篇幅不大的纯粹散文,甚至,比比他的大量的诗和词,这样的小品,只能是东坡写的一张便条,是某个夜晚写在一张废纸上的几句杂感。它很小,很轻,很随便。我们知道,东坡有这个习惯,常常是喝醉酒,醺醺而回,然后,喜欢提起笔来,扯过一张纸头,写这么几笔。比如《临皋闲题》:

 

临皋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范子丰新第园池,与此孰胜?所以不如君子,上无两税及助役钱尔。

 

又比如《记三养》:

 

东坡居士自今日以往,不过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馔则三之,可损不可增。有召我者,预以此先之,主人不从而过是者,乃止。一曰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元符三年八月。      

 

尺牍也一样。《与蹇序辰四首(之四)》:

 

不得一见而别,私情甚不足。人常蔽于安逸,而达于忧患,愿深照此理。况美材令闻,岂久弃者耶?

 

有时候,他会掏出随身带着的毛笔,随便乱写乱画几家伙。比如,在黄州的一天晚上,他喝醉了回家,半路上在一座小桥边水睡了一觉,醒来就把一首《西江月》词“粘贴”到了桥柱上:

 

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障泥未解玉骢骄,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

 

词当然是好词,像“我欲醉眠芳草”这样的句子,何等潇洒。“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东坡把那月下溪流边的夜色,爱到了骨髓里。

可我以为更妙的是它的小序,正是随便涂抹在野地里桥柱上的小品文:

 

顷在黄州,春夜行蕲水中,过酒家,饮酒醉,乘月至一溪桥上,解鞍,曲肱醉卧少休。及觉已晓,乱山攒拥,流水锵然,疑非尘世也。书此语桥柱上。

 

那真是一个“不朽的夜晚”(张晓风语),一个醉汉踉跄着回家,不胜酒力爬在溪桥边睡了一觉,醒来却发现春天的早晨妙不可言,一切都美丽极了,乱山如孩子般挤在一块儿,憨憨的;流水奏出动人的乐章。像到了神仙境界。他不由自主,就“乱写乱画”了。

可惜,这座桥,这张便条,这一份“涂鸦”,今天是再也看不见真迹了。而今天喜欢这样干的人,倒也在半夜三更出来行动,只是,他们早忘了自己有个叫做东坡的祖先,信笔一写就是诗词文赋,倾动天下。他们只会在电线杆或者白生生的好墙上,写上“办证”的电话号码。

《记承天寺夜游》是便条。如果用这个说法,我感觉就接近了东坡写作《记承天寺夜游》的心态。这不是经过严密构思精心布局的文章。它不是像左思张衡写的《二都赋》《二京赋》那样的精密巨制,一写二十年,“白首太玄经”,直要拿半条命去换。它太随便,与“佳构”“杰作”这样的词儿,不沾边。

正因此,苏轼先生写出了最闲适的小品文。那几十个字儿,最贴近他的那一夜的心境。这篇小文章,就成了王国维先生所说“不隔”的经典范本。

要说如何才能写出真切的自我来,我觉得,东坡先生的这张“便条”,可以当做最切近的教材。是的,便条,随意,无拘束,想写就写,不想写就算了;写多写少随便,没有规定。不是任务,没人强迫。绝不是命题作文,更不是科考八股。比诗词歌赋都轻松:没有韵律限制。没人等着看,你根本没想到“读者”。你为自己书写。你只是谱出了心中那段曲。你的手是你的心电图记录员。桎梏干脆不存在。虽然马克思谈艺说,戴着镣铐的舞蹈最美,但是,剑拔弩张,充满力感,那是壮美,是无产阶级打碎剥削枷锁时的斗争之美。那种美很好,但不是唯一的。很多时候,我们还是需要东坡的小品。因为,我们需要自由,需要闲适,需要轻袍缓带,任意挥洒自我。

我认为,只有抓住了这个“便条”的随意性,才能够真正读懂《记承天寺夜游》。只有随便,才会给自己方便。只有随意,才能让自己放开心意,超脱日常的规矩。只有随手写来,你才感到书写的畅适,写作的快乐,笔墨的趣味。你随性了,自由了,你才看得见平日里看不见的,发现庸常中被蒙蔽的,洞晓素日里被忽视的,忽然找见真实,发现自己,回归自我。

那好,就来看就看东坡有多么随性,如何发现。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

记叙文要交代时间,很对。可是,在这儿,东坡记下了一个美妙的时刻,一个特定瞬间。我说过,这样一来就成了日记。是的,日记就是要把时间写清楚。可是,经过了一个日子,和在那个日子结束的时候记下那个日子,大不一样。因为你提笔,写下那一天,那一夜,那个时间已然不朽,成为永恒的记忆了。试想,假如我们的先祖没有张开嘴,就没有诗歌。假如他们再没有捉住刀,提起笔,记下歌过的,咏唱的,把那感兴的时刻写下来,就不会有一本《诗经》。而如果没有《诗经》,我则不敢想象,中华民族还能叫做中华民族。写作如此神圣,记录如此庄严。因此我相信,日记这东西,应该是那些觉醒的人们留下的。凡是在某个夜晚提起笔来的人们,必定有一份对自己的反思。你可能觉得区区一则日记有何了不起,流水账也可以是一篇日记,仅写上“吃饭”“睡觉”字样的东西也算是日记。但是请您想象一下,假如你有幸从一个山洞里翻到了女娲的几行手迹,假如黄帝他老人家留下了这样一则日记,假如你突然得到了项羽的日记本儿,那意味着什么?几千年时间是巨大的遮蔽,封闭着我们通往祖先的道路。而这样一则日记,假如真的有这样一则日记,那真是天开云散,天地洞明。那样的时候,也就是爱因斯坦论证的时间隧道忽然形成在我们眼前的伟大时刻!

可是,这样的日记,有吗?你也许体会到了吧,有时,我们随手写下的一行时间记录,某种意义上,其实就是关于人类的心灵史。

这方面有个好例。填词是件费琢磨的事儿,所以入词的句子,一般都会格外讲究。可是你看晚唐韦庄的《女冠子》,却偏偏用一个日子开头,别致极了:“四月十七日,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记得初次阅读这首词,这被那个“四月十七”给震撼得久久回不过神来:那是个什么日子?对很多很多人而言,一辈子不知过去了多少个“四月十七”,那些日子已经死去!可对这首词的主人公,一个思念着的女子,那个日子,就是她的他离开的时候。那个日子,被她囚在心中,舍不得释放,反复抚弄,早已成了美玉。可是,这当中的事情,“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因而,“四月十七”,永远不朽,永远是一个活着的充满爱的酸甜苦辣的滋味丰富的日子。

同样,东坡的“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也是永远活着的。

往下读。“解衣欲睡”是接下来的一句。刚才我们说了,许多许多个“四月十七”都被时间埋葬了,因为,没有爱,没有相思,没有回忆,没有痛苦辗转,没有刻骨铭心。最重要的是,没感觉,所以,也没有记录。东坡和我们一样,也有麻木,也有漠然,也有浑浑噩噩。毕竟,他也是肉胎凡身。他会和我们一样,白天吃喝拉撒,天一黑,没感觉,昏头昏脑,眼皮子都提不起来了,睡!于是,晚上八点或者十点,解衣,上床,做梦,扯呼。就这么回事。许多许多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过去了就过去了。闭上眼睛,世界就与我无关;眼帷垂下,天地就彻底熄灭。如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也许就是正常,我们叫它“常态”,一如很多人叫诗人为“疯子”。两眼一闭呼噜噜,管他春夏秋冬殊。天地万变关何事,我自沉睡糊里又糊涂!

可是,这是一个秋天的夜晚,时至十月,秋高气爽。黄州的田野里清气流荡。宁静像一支小夜曲。以东坡之多情,他一定对这一切有所觉察。可是,他“解衣”了,“欲睡”。“欲”,想要。已经有了打算。打算睡去,打算把自己交给黑暗,打算放过这一天,等待下一天。看看,他差一点就把这个““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用鼾声给打发掉了。可是,自然不放过灵性的人,月亮还想和东坡这样的雅士对话。李白当年在花间摆下一壶酒,原本就没有打算去睡,所以后来才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而东坡只是心有所动,并无太白那种拉开了架势享受月夜的计划。可是,奇迹发生了:“月色入户。”月色前来拜访。月光按时来报到。月亮在沉睡前拯救了苏东坡,把他拉入了皎洁澄澈的如水月色里:你来看,如此大好的夜晚,你却昏昏欲睡!

做出这样的解读不是为了“过度赏析”,东坡的词语早有提示——“月色入户”。正如前面那个“欲”揭示了人们的常态,这儿的一个“入”显示了东坡的觉悟:心有灵犀一点通,月亮有如解人,她知道,有一个灵性的诗人,并不愿放弃一个美好的秋夜;她知道,一颗懂得美的心,绝不轻易在无边风月里合上外壳。“入”,这个拟人用出了大境界。与其说是月色主动投怀送抱,不如说是人与月融为一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个“入”,来得如此自然随意,令人想起了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中那个“悠然”——南山不是抬头看见的,而是自己悄悄儿融进五柳先生的心怀的。无论陶渊明还是苏东坡,他们都是能够随时随地“物我两忘”的人,他们与天地风月没有间隔。因此,东坡受到月色诱惑,“欣然起行”,也就顺理成章了。

“欣然起行”其实是坡翁的常态。读那篇著名的《儋耳夜书》,当时东坡都六十好几的老汉了,被贬天南孤岛,言语不通,孤绝无聊,老病衰残,生计艰难,时日无多。可是,“己卯上元”夜到了,“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良月嘉夜,先生能一出乎?’”人家刚一喊,东坡老头儿迅即“欣然从之”,跟他们一块儿“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逛了个大半夜,逛美了。其实,他一定早注意到了“良月嘉夜”,只是尚没有出游的行动。他总是好兴致。他总是兴致勃勃,对生活睁大着一双好奇的灵活的眼睛。只有兴致如此高的人,才会“欣然起行”“欣然从之”。东坡爱用“欣然”,那是因为他时时“欣然”,时刻准备着,如壮士开弓,“跃如也”,随时都可以出发,去参加自然的狂欢。

换做一个恹恹欲睡之人,他会这样“起行”吗?他会在看到月光的一刹那,想到去捕捉那离合神光吗?他也许更多想到,先睡吧,反正月光有的是,反正天长日久来日方长管他呢。许多年前读过托尔斯泰大师的《战争与和平》,很多我内容都忘了。但有一段一直历历在目。少女娜达莎在莫斯科的寒冷冬夜里睡不着,光着脚片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她和一帮子同伴驾着雪橇,连夜出游。莫斯科之夜那样寒冷,但是,一群少男少女却快活得如飞似仙,他们明朗的笑声让那座冷寂的城市活了过来。后来娜达莎嫁给了比尔,稳重了,成年了,她哺乳孩子,胸前衣服结了奶痂,也大咧咧毫不在意。我读到那儿心痛:少女娜达莎不再了,青春的梦幻不在了,赤子的天真和激情永远消失,这是一种悲剧还是喜剧?战争好还是和平好?我想,很多成年人都是成熟了的娜达莎,他们不再对夜晚有特别的感觉,他们眼睛里失去了憧憬的光芒,他们不会连夜出去疯跑了。他们不会“欣然起行”,他们已经变老。可是,黄州的苏东坡不老,海南的苏东坡老头儿,依然是个赤子,依然是少女娜达莎。因为,他痴心未改,青春的心依旧。他仍然对自然保持着第一次看到时那种惊喜的心情——“欣然起行”。

于是,这份喜悦要与最好的朋友同享,这份快乐不找个人一块儿体验就兴奋得难以自已——“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

好一个“念”,它揭示了东坡那一瞬间的心思。东坡在翻“记忆电话簿”。他在寻找往日的朋友。他在搜索知音。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和他一样的心情。不是。很多人都已经沉睡。很多次东坡都遇到过这样的情景。在海南岛,他跟几个“老书生”夜逛儋耳城,回去的时候已经三更天了,“舍中掩关熟寝,已再酣矣”(《儋耳夜书》)。大家伙儿早睡死过去了。他有一回去庐山,独自到白鹤观游玩,那个地方真好:“长松荫庭,风日清美。”可是,大白天的,“观中人皆阖户昼寝”,全在睡大觉,只留下东坡这个欣欣然的家伙,“我时独游,不逢一士”,“独闻棋声于古松流水间”。“独”是东坡的常态,不仅政治上:人家一伙儿依附王安石,一拨儿跟着司马光,独留他一个反对齐刷刷变法,又反对齐刷刷革除新法,而且,他对山水的那份爱,那种看不够欢喜无比痴迷癫狂的性情,也常常是孤独的——觉醒的人们如此之少,能加入狂欢的人们更少!人们多半在沉睡,要么为了无聊厌倦,要么就是在养精蓄锐,准备养足了力气,醒过来两眼如炬,好去争名夺利,获得更多权力和地位。谁会为了“风日清美”而放下中午觉呢?谁会为了上元夜而响应召唤呢?我曾在一个夏天的中午外出喝酒归来,坐在我们酒中苑树林里的椅子上歇息,那时布谷鸟就在我头顶上的大白杨顶尖一声声清亮歌鸣,天哪,校园里一种天籁荡气回肠,整个园子空旷畅朗,树叶全是倾听的耳朵……那是直彻心底的回响,永远令人难忘。人们都在“昼寝”,所以那声音被我“独自”一个人听到了。那是我的福分。这样的欢喜时光,不是每一天都会遇到。那一瞬间,就是我彻底理解东坡的时刻。(以上引文见东坡《观棋并引》一诗)怪不得,苏东坡那样喜欢曳杖独行了。

因为经常这样“独”,所以,在这个月夜,东坡沉吟了,思量了。他要找一个最合适的人选,来一起尽享这个月夜的大美。因为,这是一个要与他一起“为乐”的人。快乐,这是人生头号大事,岂可随便?胡乱拉来一个无趣之人,岂不糟蹋了这番月色?我看韩剧《大长今》,那个朝鲜国王夜晚难眠,走到许多妃嫔的门前都是废然而返。后来他告诉长今:找一个人也很不容易呀!想想国王宫阙深处那许多的妃嫔,个个貌美如花,人人性感妖娆。可是,国王却进不了任何一个的门槛,不是哪一个可以拒绝他,而是,知音难觅,心犀难通,古今中外,概莫能外!这个国王的情愫被长今唤醒了,于是,他也许平生头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孤独。这种寂寞,不是欲望的满足可以替代的。孤独的心在“求其友声”(《诗经·小雅·伐木》),可是,“鸟鸣嘤嘤”,谁是那个可以对鸣的人?月色入户,良月嘉夜,谁是那个能够一起品赏无边风月的人?想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曾经在真正属于自己的夜晚,“念无与为乐者”吧?这样的经历何止一次?快乐也许遍地都是,但是,谁会和你一样蹲下来捡拾,倒是颇费思量之事。

“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想起来的人,要“寻”的人,是张怀民,一个小官,屈居主簿,籍籍无名。我们看东坡之弟苏辙的文章《黄州快哉亭记》,可知张怀民此时也被贬在黄州,但他不以为意,修筑了快哉亭,“自放山水之间”,“将蓬户甕牖,无所不快”,“濯长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在自然中优哉游哉,其乐陶陶。东坡能够“寻”的人,舍其人莫属。“寻”,寻觅。贾岛“寻隐者不遇”,“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寻找一个谈得来的人,山高古幽,云雾迷离,那个人到底在哪里?这趟追寻之旅,翻山越岭,何其难哉!李清照老来孤寂,“寻寻觅觅”,所落的结果便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寻觅而不得,好凄凉啊!苏轼寻觅的是知音,同道,默契之人。他的“寻”,一点也不简单。“寻张怀民”,看似寻常的句子背后,其实都有着深径通幽、跋山涉水、茫然而求、难以为外人道的心底款曲。

但是,“怀民亦未寝”,这够多么巧,这有多么好!妙趣之人就是这样相通的。一样的月光,一样的心情,想必,怀民必定也遭逢了“月色入户”的奇美,他也是那“欣然之人”,早已做好了准备?这个“未寝”,写出了心意相通的珍贵。苏东坡,张怀民,他们同在一个月夜,同样不甘心沉沉睡去,睁大着眼睛,等待着一次精神遭遇。

“相与步于中庭”,月中游就此开始。这是神游。“相与”,并着肩,相互默默交流着对月光的感激,对月色的体会,对月亮的喜爱。此情此景,都是个人的《史记》中最难忘的篇章。他们在月色下走到了一起。这是一种缘分。月色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不知有多少呢。月亮比人类古老多了:“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但是,谁和谁将在同一夜共赏嘉月?想来,真得感谢乌台诗案,要不然,东坡一个峨眉山人,一个朝廷重臣,怎会千里迢迢来到这荒江郊外的黄州承天寺,与另一个和他一样不求富贵,单是爱极了山水的人——张怀民先生一起赏月?“相与”,了不起的“相与”。唯东坡,无人在那一夜去寻张怀民;唯张怀民,无人能够在那一刻与东坡“相与步于中庭”。“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秦观说的是爱情,但用以说友情,相知,似更合适。

于是,最美丽的景色出现了:“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东坡写得不多。他要是展开了,作一篇《黄州承天寺月色赋》,想来也非难事。他的《洞庭春色赋》《赤壁赋》写的也是这类美好事物。可是,这只是一张便条,一则日记。他无须多言。他只是有这么点淡淡的、闲适的心绪。可是,我们却不妨细细玩味。

先说:“庭下如积水空明,”寺中庭院里的月色之美,如同“积水”。再说“水中藻荇交横”,连那个“如”都省掉了。然后才说:“盖竹柏影也。”显然,他卖了个关子。先写自己感觉到的,这是幻觉:月光如水,里边还有水草,真真切切。完了再抖包袱,说明那是竹柏的影子。看似平淡处,藏着些令人惊喜的小波澜。这个波澜,来自他的真实感受,也带动着我们的惊喜。古人写景,常会使用这种类似小说戏剧里制造悬念的法子。但是,制造悬念是为了吸引读者观众,而散文中这样的抖包袱,却往往能写出空幻之美给人的迷离之美,惊喜之情。

我和学生一起读古文,这种例子见过好几个。比如姚鼐的《登泰山记》中,有“亭东自足下皆云漫,稍见云中白若摴蒱数十立者,山也”一句,就先写自己看见泰山顶上云雾漫漫,云雾中有十数个像赌赛时用的筹码状的东西,完了才来一句:“山也。”姚鼐先生先有幻觉,待看清真相后,则恍然大悟。想一想,那些山是不是像极了“摴蒱”——直条条竖立的筹码呢?他还有呢:“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彩;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或曰,此东海也。”他看见的不是东海,而是一片彩色,一堆红光,而后才有人告诉他那是东海。先被印象晃得魂魄迷醉,而后才找到熟知的叫法。这才是形象思维。

杜牧《阿房宫赋》写秦宫中奢华生活:“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都是先写效果,“明星荧荧”“绿云扰扰”,完了才给你交代:“开妆镜也”“
梳晓鬟也。”翻译出来更有趣:“满目明星闪闪发亮,(仔细一看)原来是宫女门打开了梳妆镜呀;只见一大片翠绿的云彩纷纷扰扰,(再一观察)原来是宫女们在梳理美丽的发鬟呀。”下面的一串排比句全这样:“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掠,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阿房宫是个梦幻般的地方,它总是给人以幻觉。而唯有写出这幻觉,那宫殿才更加神奇。

东坡本人也使过这个卖关子的好办法。《石钟山记》里,他写夜游石钟山的所见所闻,“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先写夜晚江山石壁下的怪异声响,如同老人在山谷里边咳嗽边大笑,很瘆人,完了才说,那是鹳鹤的叫声。一下子,夜访石钟山所经历的恐怖和惊险,就全写活了。

最后这个例子可以看出,东坡多么善于利用语序的调动,来贴近自己的细腻体验。这是这个独特的月夜的发现,因为这发现,承天寺里的夜游才更令人感激。

然而,即便如此,那也不算什么。写景是一般作家的基本功。或者还可以说,前面那些记时间、看月色、寻人赏月的内容,真像是被我说得神乎其神了——过度阐释。如果,文章止于此,作为一篇日记,苏东坡的日记,虽然可贵,但并不是最了不起的。我看有人介绍同时代的黄庭坚的《宜州家乘》,说了不少称赞的话,就读了,也喜欢黄的散淡清静。比如:“二十三日,庚寅。晴。自丙子至庚寅,昼夜或急雨,檐溜沟水,行辄霁,问民间未可以立苗也,食新莲食。”味道很不错。有一种闲适,也有一种关怀。但是,还是平淡了些。如果再有点东西,可能会更好些?那么东坡也会这样平淡下去吗?也许这样收手,也足以展现一种悠闲和恬美?

但是,东坡不同。读宋人笔记,东坡的确不同。因为这种不同,他的手札,尺牍,包括《东坡志林》全部小品文在内的好多小文章,才成了经典。

东坡突然说:“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啊,原来还伏着一支奇兵!原来还有这样的句子:两问一叹,直逼心灵,让我们顿悟!

是的,哪里没有夜晚?哪里少了月亮?竹竿林立,翠柏青青,偌大的中国江南,哪里少了这些寻常景物?更何况,那还是月下的影子。可是杜牧说得对:“睫在眼前人不见,道非身外更何求?”人们看见的,往往不是经常可见的事物。只有更新奇的,才能刺激他们,才能激活他们沉睡的感觉。周立波说,旅游就是从自己活腻了的地方跑到别人活腻了的地方去。说得妙。人们很容易厌倦,很容易“活腻”,很会对身边事物麻木。兔子不吃窝边草,也许还包含一层意思,那就是,不是舍不得窝边草,不是为了长远打算,而是,窝边草常吃不新鲜,让它失去了胃口。人们总是以为,生活在别处。而总是忘了,你眼睛了看厌了的身边的东西,正是外来者眼中的美景。人们太喜欢刺激,越是制造出更多刺激物的时代,人们越是要求新猎奇,反而变得越来越木然。

为什么,人们都有这样的心理倾向?为什么,我们会对远方敞开感觉,而对门前熟视无睹?是什么阻隔在我们和我们的生活之间?为什么,即便是住在风景区的人,也会对满山奇峰异花失去了感觉?

看来,东坡要提问的,正是这样的麻痹现象。在大哲学家海德格尔看来,这是一种“遮蔽”,因为在这种时候,世界没有对我们“澄明”。人们仿佛得了白内障,看什么东西,眼前都是模模糊糊。往往,白内障的患者总是极力想要看清一切,而两眼健全的人们,却对世界视而不见。甚至是,不愿意为看见而费心思。

东坡的发问很尖锐啊。这实质上是一个关于幸福的话题。幸福与否,与我们得到的事物的多少有关,还是与我们对事物感受的深度相关?这个问题,今天的人们回答了吗?

因为这两个问题,那个月色入户、欣然起行的承天寺的夜晚,就超越在一般写景之上了。那个夜晚因此有了启示的意义。是的,美丽的风景时时处处与我们相伴,但是,人们被自己遮蔽了。世上每一个夜晚都有明月,“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只是,少了我和怀民这样的“闲人”!

关于“闲人”,不少人解说起来都有些忌讳,比如有人就这样说:“‘闲人’,首先是指具有闲情雅致的人。其次,‘闲人’包含了作者郁郁不得志的悲凉心境。赏月‘闲人’的自得只不过是被贬‘闲人’的自慰罢了。”更多的人拿东坡担任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署公事”来作为证据,以说明东坡此时失意苦恼正甚。这一般来讲没有错。但是,只盯着这些,就大大低估了东坡此文的意义。

是的,东坡此文之可贵,是因为他在贬谪生涯中,还能拥有如此良好的心境,他的自我调节能力,从来就给人们以启发:旷达自适,随遇而安,安时处顺,这些生命状态,不是在富贵安乐时的“想得开”,而是处于人生低谷时与恶劣环境和心境抗争后获得的伟大胜利。但是,东坡要揭破的,不仅是自己的心结,而是人类的通病。看似忙忙碌碌的人们,其实很多时候活得并不自由。人们因为蒙蔽和麻木,时时处处在丢失着幸福。人们面对丰美的人生盛宴毫无食欲,却常常在拥有很多时贫乏饥饿。

因为,我们不是“闲人”。

什么是“闲人”?“闲人”,首先有别于“忙人”。忙人忙什么?忙于功名利禄,忙于升官发财,忙于勾心斗角,忙于斤斤计较,忙于争夺蝇头小利,忙于抢占蜗角之地。司马迁描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史记食货志》)。熙熙攘攘,挥汗如雨;忙忙碌碌,脚不点地。何曾有一时半会儿的“闲工夫”,看一眼青山绿水,瞧一下花月春风?朱光潜先生曾说他在卢浮宫看见人们潮涌着,经过古希腊伟大的维纳斯雕像。他最推崇阿尔卑斯山入口处的一个牌子上写的六个字:“慢慢走,欣赏啊!”可人们慢得下来吗?现代社会最常见的、被周立波挖苦的旅游景观就是这样,所有的人奔忙着挣大钱,而挣来的钱又投入在“别人活腻的地方”,殊不知,那儿的人们也在忙忙碌碌气喘吁吁挣大钱,干同样的事情。大家对唾手可得的身边事物弃如敝屣,熟视无睹。厌倦情绪,茫然眼神,是这个现代化社会最常见的风光。追求刺激,猎奇求怪,变成了媒体事件的全部内容。结果我们听到一支流行歌唱得欢实——《常回家看看》,因为大家忙得连看望父母,都成了奢侈;结果我们看到,即便一个叫小悦悦的孩子被车碾死,也会有许多人视而不见!人们的心灵麻痹症严重到了这个地步,大家身心俱疲的忙碌状态可见一斑。

这种忙碌,在司马迁的汉代早已开始,在苏东坡的宋代也是惯常风景。人类趋利,贪婪,愚妄。这是常态,因为人毕竟还是动物,而且,人的思维特征决定了人类会把自己的生活符号化。比如,人不像老虎,吃饱了就不再囤积食物,建设“猎物仓库”,而是追求像货币这样的财富替代品——符号,来炫耀以获得虚妄的满足感。他会用这种方式来获得高人一等的地位。等级压迫让人们越来越贪婪。同时,贪婪让人们越来越忙碌。遍地忙人,满目忙碌客。在他们急急忙忙奔走来去的时候,谁会为皎洁的月色放弃沉睡?或者,谁会真正得到安眠的甜蜜?失眠早已经是我们的时代通病。安睡尚且不可能,更何况放弃睡觉而追随月光下的竹柏影,而为之陶醉?

忙碌是社会前进的动力,本不应该谴责。但是,我们必须能够像东坡这样,对这种忙碌保持一种警惕。我们必须学习东坡,能够向自己发问:“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这样,我们会看到,许多的忙碌,其实毫无意义,真是“瞎忙”。“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过分的忙碌让心灵成了欲望的奴隶。许多的忙碌,除了忽略世界本来的价值,还会带来人类的灾殃!据说,希特勒就是个最忙碌的工作狂。他的生活比起今日我国许多贪官,堪称清廉。但是,他的忙碌,也仅是为了把犹太人杀光。

这样看,“闲人”之“闲”,也就意义分明:

优雅,从容。这就是闲。

不慕荣利,不贪富贵。这也是闲。

不为获得压倒所有人的等级而忙碌,不为虚妄的生活幻想而计较,不为无谓的竞争而劳神,不为一时的名望而不择手段。这就是闲。

说到底,把自由还给自己,不要让外在的物质剥夺内在的生命感受,这是真闲。忙是生命的异化,闲是自我的回归。回归后的人们会发现,原来我们不必气喘吁吁,就已经到达。而我们手持一百万美元,却不一定买得到进入幸福乐园的门票。当今环境恶化如此严重,人类的发展面临如许的困境,其实问题不在我们是否有足够的财富,而是在于我们是否有一颗东坡似的自由的心。

因此,东坡的追问,东坡的感叹,使他的小文章获得了非凡的意义。在这个意义上,仅仅叙事、描写、抒情、议论相结合的写法概括,实在是太浅陋了些。因为这些方法很多人都会。布篇谋局,也非难事。难的是,每一位写作者,能够拥有苏东坡似的追问生活的勇气和习惯,能够有这样反思的精神力量,能够向自我发问,能够在哪怕一个月夜的散步小事中,也能思考生命的本质,直面人生的困境。

东坡因为拥有这样的思维方式而变成了文章大师。假如,《记承天寺夜游》没有了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这几句讨论,那么,它只能是一篇平平无奇的作品,而这样淡淡写景叙事的小文章,东坡真的写过不少。但是,夹杂在他的这些小品中那些名篇,其熠熠生辉之处,同《记承天寺夜游》一样,都是一种晓悟的、觉醒的力量所致。觉悟,在一件小小的事情上唤醒自己,应该就是苏东坡的为文法宝。

可惜,在讨论这一篇小文章的时候,我已经说得太多,也许需要另外写本书慢慢儿讨论,但愿我能更从容地找到这一机缘。

下边列举同类例子。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聊举几例以为代表吧。

《临皋闲题》一篇,绝对少不了“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这是那篇小文章的灵魂。注意,这儿也说了“闲者”!

《记临皋亭》,写风景固然简练传神,但是关键是这一句:“当此时也,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惭愧,惭愧!”

《记游松风亭》中,绝对少不了“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这一句。这是最伟大的超越。

《儋耳夜书》在写完连夜逛游的经历后,说:“孰为得失?过问先生何笑,盖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得,更欲远去,不知走海者未必得大鱼也。”

《自书试笔》,写到了海南岛的孤绝凄凉感受,然一句“有生孰不在岛者”,就让他突围而出,冲出了孤岛,与全人类站在了坚实宽广的精神大陆上。

《书舟中作字》,让人顿悟的一句是:“置笔而起,终不能一事,孰与且作字乎?”

《食蚝》的精神力量太强悍了,可是,最透彻的却是一句玩笑话:“常戒过子慎勿说,使北方君子闻之,争欲为东坡之所为,求谪海南,以分此味也。”自己给发配到海南岛够惨了,吃了点儿别人送的牡蛎也就算了,而东坡居然让儿子苏过千万别传出去,他害怕京城里的人听说了,都要想办法贬到海南来,抢这一口好吃的美食!

哈哈,好玩的东坡,可爱的东坡,你的这些小小文章,真正爱煞人也么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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