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随想


上 天 的 青 睐



——读《孟子告子章句下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随想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仅此一句,就可看出孟子的大师气象。


战国文章,气象万千。


汪洋恣肆,诡谲多变,奇姿横生,那是庄子。


敦厚朴茂,诚恳多情,不事雕琢,那是墨翟。


清明简洁,不留情面,直面现实,那是韩非子。


一唱三叹,低徊反复,欲去还留,那是屈子。


而大气磅礴,自信饱满,雄健刚毅,堂堂正正,则是孟子。


孟子是亚圣,是孔子衣钵的纯正继承者,是思想大师,也是文章泰斗。他的着眼点不在写作,他不想用文辞媚世悦人。他是思想者,如此而已。他思考并力图用自己的思想改变他那个残忍好杀、礼崩乐坏的世界——正好是马克思的意思:哲学家的主要任务不仅是认识世界,而且在于改造这个世界。他是哲学王国里的君主,他要征服人间的君主们,让他们实行他的仁政。因而,无论他的言论是自己的记述,还是弟子的记录,都体现了他一贯的语言方式——循循善诱,顺理成章,滔滔不绝,中气沛然。


他是那样自信,一如屈原在他的《离骚》中自诩为“帝高阳之苗裔”,因而必须行正道,也有十足的理由推行正道一样,孟子的思考来自孔子又加入了他自己的妙悟——人性本善,人天生是优越的种类,人骨子里有成色十足的精神黄金,所以人有充分的能力来成为美好生活的创造者,人必须自己来缔造一个充满正义的世界。这种做人的自豪感不同与其它思想家,更不同于战国时期成群结队游走在各国之间那些巧舌如簧、善于蛊惑而又紧盯着黄金馃子的说客们。孟子为人争取一片朗朗青天,他有人性作为底气,所以具备了无比的勇气和信心。


基于这样的自信,孟子推崇大丈夫精神——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


对于这种笃行正道而无所畏惧的人,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文气由此生成,推动力在这里备好,全文的色彩一下子绚丽夺目。


孟子就是这样讲道理的,作为教育家,他就是这样引导、鼓励他的人类学生的。不明白这些,仅仅着眼于文辞和章法,那就背离了孟子,坠入了说客的行列。


什么是说客?


连横合纵,因势利导,见利忘义;没有原则,只有情势;帮强欺弱,欺瞒哄骗;巧舌如簧,两面三刀;文辞华丽,处处诱惑,事事有利,时时先机;逻辑陷阱扑朔迷离,语言歧义浓雾弥漫;见人说人话,见鬼讲鬼言;指东打西,南辕北辙;出尔反尔,翻脸不认人;挑拨是非,鼓动野心,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比如苏秦张仪,比如商鞅李斯。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不畏强暴,大义凛然,热血满腔,用生命捍卫主子的利益……


比如曹沫唐且,比如毛遂荆轲。


但是,说客要么是阴谋家,要么是一介勇夫,心中都缺少信念和正义,更不用说思想了——带有引导人类发展方向的理想精神。


孟子不同,孟子是思想家,他的理论,基于对人性的美好期待。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徵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排比令人眼花缭乱,文辞华美。历史人物实例信手拈来,有理有据。层次分明,章法严谨。句式新颖,七字句,六字句,三字句,排列成阵,琅琅上口。散句与整句交错,文气跌宕有致。处处格言,句句惊人。短短一篇,如精钢镔铁,精金美玉,华美纯粹,读来齿頰生香,铿锵有力。


仅此而已吗?


如果只停留在这些地方,孟子只是一个修辞好手,文章巧匠。我们当然可以学到辞章,学到论证的方法,学到精美的名句。甚至,还有关于用困难磨练自己顽强意志品质的思想。只是,如此素常的意思,又何须思想大师孟子来说?找个普通的乡村塾师足以胜任。在许多场合,我们看到,人们往往也只停留在这里,仅此而已。


有些道理,很平常,却又非同凡响。有些话,讲了很多遍,听得人已经麻木。


关键是,怎么说。



请再三注意孟子的说话语气——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这是最为关键的一句。这一句击穿了厚厚的蒙蔽。这一句构成奇特:“天”是主语,天被拟人化了。是深邃的天在“降大任”。“降”,多么神圣的一刻。想那时英雄沉埋,豪杰扼腕,卓荦壮士混迹庸众行列,默默无闻,艰苦的劳役无端加于大师的身上,屈辱卑贱。而就在那时,他看见了上天的垂蒙,那是许多同时在场的人根本看不到的。


只要重读一下《史记》,我们就不难理解这种英雄情怀——当骄横的秦始皇巡游南国之际,普通的“黔首”们看见了什么?排场的仪仗,煊赫的声威,高高在上的地位,驾临天下的权势。许多人看得胆战心惊,膝盖发软。刘邦看见了富贵,项羽看见了气派。而那躲在田野里的陈涉看见了什么?我们跟随司马迁的笔触来到他垂死挣扎的旅途,听他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相信,那一刻陈涉看到了上天的暗示。而他的伙伴们什么也没看到,还一个劲儿责怪:“若为佣耕,何富贵也?”


所以必须说,上天是有所垂降的,每个人都应该看到,但是,未必每个人都看得到。


那看到的人,就是上天的选民。那看到的人,知道自己此生必有所担当。他的目光已超越时代的迷雾,直通湛湛青天,杳杳九霄。


本来,每一个人都应当有所担当。可是,那个“是人”是谁?


孟子列举了一串响亮的名字:舜,傅说,胶鬲,管夷吾,孙叔敖,百里奚。


为什么是他们这些人?他们天生与众不同吗?


不。他们也是平常人,但他们“苦”了,“饿”了,“空乏”了,“过”了,“困”了。他们备尝苦难。


没有人愿意忍受这些苦难。但这苦难性质不同。孟子那一大堆形容词全都包含着动作,所谓使动是也。我始终认为,古汉语中的词类活用法,包含着中国古人的思想方式——要那动作的对象变成动作本身或者接受那动作。在这儿,那些英雄成了形容词的承受者,成了伟大命运的承受者。


与其说这就是孟子的语言策略,毋宁说,这正是孟子的思想方式——


上天选中了你,你还怕什么?


你是上天的宠儿,不是苦海里的倒霉蛋。


上天让你受苦,百般折磨你,让你贱为奴仆,沦落市场,厕身下士,遥处海疆,劳作在泥土中,行走在商旅间,远离名利中心,寂寂无闻,孤独苦闷。这是因为上天看得起你。


它给你设定苦难的课堂,它为你准备思考的障碍。


它让你时时面临难以逾越的屏障,它逼你在困境中一次次落入错误的陷阱,然后自己想办法爬起来。


它唆使你强筋壮骨,凝神静志,积累思想的海水,储备智慧的能量,炼成矫捷的身手,养育不凡的气概。


它盯住你做文章才有了你的窘迫处境,它要提升你才让你时时下降。


它锻造你才把你投进火炉,放上铁砧,用毫不留情的大锤打击你,熔铸你。让你变形扭曲再变形,在无数的折腾中挤出全部的残渣,剩下精神的纯粹。


然后,你雄健如虹,百折不挠。


它酿造你才把你埋在地下,关在地窖,让你窒息,不见天日,让你在内心咀嚼光明的滋味,让你的灵魂自产灿烂的景象。


然后,你有了深厚的纯度,醉人的芳香。


然后,你出山了,你来到广阔的人间地平线。你一抬手一动足都凝重如山,气度雍容。你一开口就满含真理,凤鸣岐山。你在人群中卓立不凡。你无意表现,但你的华丽气质,庄严面相,高贵举止,深邃谈吐,褴褛衣衫遮不住,肮脏污垢抹不去。卑贱地位难折其高,漠视冷遇难为其情——人们不得不注视你,倾听你,观看你,好奇你。你一下子点中要害,你一出现局面就改观。你没有想引起注意,但人们都被你吸引。


苦难给予你的宽阔的肩膀,强健的体魄,深沉的声音,简洁锐利的句型。都是那么磊落受看,恰当中肯。


是的,你已经是上帝的选民,它选拔你而你通过了选拔。它看得起你而你更看得起自己。


你在上天设定的每一个处境中都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力量,你时时刻刻都没有放弃自尊和信心。


曾经,你“困于心,衡于虑”,所以,在这样的时刻,你很自然就“徵于色,发于声”。


然后,世界被你说服,人们明白了你的智慧,他们全都“喻”了——你带来了上天的指令,你来晓谕他们。


一个人如此,一个国家也如此。孟子希望我们明白。


孟子如此殷切——明白了苍天的苦衷,知道了上帝的构想,你应当知足,幸运,感恩。感谢生命,感谢遭遇,“万物皆备于我”。


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因我而设,等我来到,让我明白,叫我感受,供我体验,引领我去创造。


每个情境,都是一个遇合。每个瞬间,都是一次奇缘。


觉得玄奥吗?


想想看。世间万物,过去在,现在有,将来也都居住在这个宇宙。但是,没有了你“这一个”,哪一双眼睛才能叫它们被看见?那一双手才能替你触摸?


但是,当你出现,一切都变了。你的来到让这世界变成了“有你的世界”。是的,有你的世界,或者,有我的世界。这个定义过去没有,将来不再。只有今天,此刻,当下,方才构成现实。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有我的世界。在宇宙这个坐标上,因为你这一点,所有的轨迹都得重新描绘!


一个有我的世界。我想,这就是人的骄傲,是每一个“我”的骄傲。


但是,我们明白吗?


很多时候,我们不明白。我们站在自己的山巅,却为眺望别人的山头脖颈酸困。我们住在自己的故乡,却为梁园的风光而怅然若失。我们在帝王将相面前五体投地,怨恨上天的不公。我们抽掉了自己的脊梁骨,却怨造化没给自己挺拔的躯干。我们睡在懒散的破床上,却愤恨看不到远处的美景。


“吾丧我”,我们丢失了自己,却总是嫌自己不够辉煌。我们说生活太平庸,日子很乏味,苦多乐少,麻烦不断,劳累沉重。我们躲避苦役,好逸恶劳。我们推脱,滑溜,钻空子,找捷径,避实就虚,拈轻怕重,挑肥拣瘦,推三阻四,“混日子”,求清闲,从一个容易的地方跳到另一个更容易的地方。在困难的围墙里绕来绕去,为了不碰触那困难而使劲挤向绵软的中心热闹地带。最后,我们缠裹在一个狭小的自我中。我们避开了一切,绕过了所有,每一个应该的情景都不会与我们相逢了,所有的时刻都失去了遇到我们的机会。我们因此“吾丧我”——丢失了所有“我”遇到的东西,我还是我吗?我们自己避开了自我,我们还能找到我吗?


“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是的,你不回避属于自己的境遇,你在忧患中感到自己的存在,你已经获得了属于自己的生命。你寻找安乐,躲开每一个眼前,你就放弃了每一处每一时的自我境况,你也就失掉了自我。那不是一种死亡是什么?


孟子就是在这种时候指引我们的。他给了我们一个全新的句型——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这其实是上天的启示,你听到了吗?


孟子的学生曹交曾问老师:“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说:“然!”曹交不信服,说,周文王身高十尺,商汤王身高九尺,自己身高九尺四寸,他们是帝王,俺曹交才是个吃素的百姓,为什么?孟子说,礼让长者这一点点小事,你做了,你就有礼让的美德,你不做就没有。做尧舜,就是做他们那样礼让他人的小事而已。


你是尧舜的坯子,可是,你不愿像尧舜那样去做,所以你不是圣人。上天早就给了你成为尧舜的可能,你看见了吗?你是躲避还是迎接?


终生备受苦难折磨的安徒生说:“人类啊,当灵魂懂得了它的使命之后,你能体会到在这清醒的片刻中感到的幸福吗?在这片刻中,你在光荣的荆棘路上所得到的一切创伤——即使是你自己造成的——也会痊愈,恢复健康、力量和愉快;噪音变成谐声;人们可以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上帝的仁慈,而这仁慈通过一个人普及到大众。”


上帝仁慈,上帝才叫耶稣受难。耶稣灵性,耶稣才接受被钉上十字架的命运。


孟子把这种上天的仁慈,叫“降大任”。


每一个人,其实都拥有着“降大任”的幸福。人们啊,你感受到那份仁慈了吗?


从这个意义上讲,孟子文章的魅力,或者说叫魔力,就是这种勾魂摄魄的思维方式。这方式已经很接近当代西方的存在主义思想方式了。存在主义要人们时时清醒地意识到自我的存在,然后不断地行动——“行动吧,人是自己行动的产物,此外什么都不是。”


孟子要我们找到自我,发现自我,感到作为自我的难能可贵,领悟那唯一的机缘,那绝无仅有的遇合,从而忍辱负重,吃苦耐劳,承担苦难,迎接痛苦,接受命运,从而改造自己,塑造自己,熔铸自己,创造自己。


孟子拥有这样的坚信,所以才能文气沛然,排比连连,句式铿锵有力,气势排山倒海。他的句子,他的语言,与他的念头,他的为人,融为一体。语言就是他这个人,他这种人只能以这样的语言来表现。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怎样想,就会怎样说。


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的家,那里住着人,诗人是它的看护者。”拥有存在之家才会成为诗人,成为语言帝国的帝王。


本雅明说:“语言是人的思想存在。”对呀,当一个人灵魂深处产生了做人的信心,他怎能不说出气概豪迈的英雄语言。


孟子的语言,就是孟子的思想——我是上天选定的,上天让我承担人间苦难然后创造一个新世界!


天地为之一新——所有的苦难其实都是属于我的机缘。穿越这些苦难,我们才能抵达自我的圣境,自由的王国。自我的王国有一道屏障,它的名字叫苦难。那王国的围墙无时无处不在。只要你回头,它就在你面前。要是你害怕,它就消失。


你站在那屏障面前会想些什么?如果你真的听懂了孟子的教导,你会说,我是上天的宠儿,我要前进,我要高歌猛进,我要向属于我的王国挺进。


安徒生还说:“光荣的荆棘路看起来像环绕着地球的一条灿烂的光带。只有幸运的人才被送到这条光带上行走,才被指定为建筑那座连接上帝与人间的桥梁的、没有薪水的总工程师。”


这就是做人的自豪感了——你是上帝选中的总工程师。你还等什么?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如是说,孟子建议我们不要等待和躲闪。因为,他是大丈夫。他有一种生而为人的豪迈气概。他告诉每一个人,你是上天选中的人,你害怕什么?你应当感到无比荣幸啊!



读孟子,其实是一次生命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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