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青《我爱这土地》艺术技巧品赏


    近看一语文教师博文,反复追问艾青“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两句诗的原文,有些吃惊——这该是经典吧?我们还知道基本的经典吗?遂贴出旧文,再看此诗。


言 约 意 丰 蕴 深 沉


——艾青《我爱这土地》艺术技巧品赏



诗贵含蓄。


这是定则。诗歌的语言特征决定了这一点。诗的语言是吟诵的语言,是带节奏有旋律的语言,因而必定是可以反复品味的简短的几句话。诗不以叙事见胜,但叙事是诗绕不过去的顽石。如何做到既叙事完整又简洁精粹?


朱光潜先生以为,诗歌选择的内容是典型细节,这些细节言约而意丰,故可由一点带出全部,自有限引向无限,从简单联想到丰富。因而,诗歌的艺术,很大程度上是典型细节选择的艺术;决定诗人艺术功力高下的标准,也常在诗人是否善于把握典型细节。好的细节往往如群山之巅,“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站上那个制高点,千山万壑,尽揽眼底,无限风光,皆归我有。典型细节是通向以往的幽径,又是渡至未来的津梁。它像一扇窗,一旦推开,整个世界便向你敞开怀抱。它也像一根导火索,可引爆奇思妙想的核弹。典型细节不是僵死的语句,滞留一处,“让人读不下去”;不是说山是山、说水是水的“实心”白话,毫无周旋回马的天地;不是堆砌了大量形容词的偏正词组,涂脂抹粉却表情呆板。它应当而且必须是突破口,为读者提供通向桃花源的洞天;它理应是纤纤妙手,一把提住现实尘俗帐幔的纲领,掀开灰色帷幕,让读者看到生命的本相,看到自我的面目,看到生活的大美。


生活的底色是人的存在,但人们在现实的欲望中时时陷入庸俗、无聊、麻木、冷漠和无知的尘埃中,看不清别人更看不清自己,看不清自己的丑陋也看不清自然的美丽,一句话,人们常常是蒙蔽的,目光短浅的,平庸麻木的。物质蒙蔽人的感官,庸俗蒙蔽人的精神。在这种时候,艺术拯救着人性,诗歌唤醒着人的感知,而典型细节则是“去蔽”的利器,直接刺穿种种遮蔽,彰显着存在的本质。


说到这儿,我想起了十八世纪德国文艺批评大师莱辛评述古希腊雕塑作品《拉奥孔》的精辟见解。莱辛认为,拉奥孔及其儿子被蟒蛇缠住至死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故事天然是流动的、发展的、过程的,而雕塑则是静止的、固定的、瞬间的,那么,怎样用瞬间的把握去展现拉奥孔父子生命挣扎的全过程呢?怎样才能表达出那个痛苦的故事中蕴涵的人性真实的全貌呢?莱辛说:“绘画在它的在空间中并列的结构里只能运用动作中某一顷刻,所以就要选择最富于生发性的顷刻,使得前前后后都可以从这一顷刻中了解得最透彻。”雕塑家必定要留住拉奥孔父子从表情到肌肉到动作的最“中间”状态,那是过渡性的、流动中的一个片段。这样的片段阐明过去又指向未来。因为是整个故事中最典型的片段,所以它在不动中传达着大动,瞬间里表现了无限。《拉奥孔》因此成了千古名作,不朽于艺林,永远在那儿奏响着一首充满动态、充满张力、充满故事的生命之歌,流溢着永远撼动人心的人性之美。那不是死的雕塑,而是活的生命瞬间。


典型细节因此不仅仅属于诗,而与一切艺术的生机相关,比如完全由此建构的小说、戏剧和电影。


从这个意义上来评述艾青先生的短诗《我爱这土地》,其魅力的密码就不难破译。这是一首感动过无数人、激发过好几代中国人热爱祖国情怀的好诗,它凝聚了那么强大的感情冲击力,以至每每吟诵到“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我们都会情难自抑,心潮澎湃。短短十句诗,艾青倾入了最真挚的激情。其中,那鸟的“嘶哑的喉咙”的歌唱,让我们想到无数把一颗颗火热的心掏给中华故土的人们,想到那远古传说中深情啼鸣、唱至泣血的杜鹃鸟。“嘶哑的喉咙”震撼着我们的耳膜,颤栗着我们的心房。因为,鸟的声嘶力竭的歌唱,是为这“被暴风雨所击打着的土地”,这是一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在诗人落笔的那一天,它还正忍受着强盗的掳掠和践踏。它曾经经受了那么多历史的苦难!“暴风雨”的肆虐使我们为土地伤悲,胸中充溢着悲愤的痛惜,所以,鸟儿还为“这永远汹涌着我们悲愤的河流”歌唱。这是我们的热血流成的河,“汹涌”中拥塞着多少辛酸、屈辱与愤懑!鸟儿也为“这无止休的吹刮着的激怒的风歌唱”,那是中华大地上无数人们永远的呼啸,永远的呐喊,永远的抗争,因而,它“无止休”,从来如此,从未间断。总结以上三句,鸟儿为民族的苦难、民族的愤怒、民族的斗争歌唱,不遗余力,拼出了全部,却也赢得了“那来自林间的温柔的黎明”。最后是如此甜美温柔的一句,那是希望,是光明,是破晓前让人宁静、让人心灵慰藉的一刻。尽管喉咙嘶哑,鸟儿却唱得无比深情,嘶哑的喉咙如含辛茹苦的母亲用粗糙温暖的手,抚过我们的脸颊,让我们心灵震颤。


不说别的,单看这几句诗提供的细节已够典型。因为艾青先生的土地热爱者,中华故园的歌唱者的特征,就是那个“嘶哑的喉咙”,他让我们想到了深情,想到了无比忠诚,想到了永远的热爱,想到了奋不顾身的捍卫,想到了一代代人的全身心的牺牲。而“土地”、“河流”、“风”几个词前的定语,高度浓缩了我们祖国的历史、现实与我们的人民的奋争。艾青始终把握着整个民族激情的脉搏,准确精到,言约意丰,话短情长,让吟诵的人奔走在民族情感的波峰浪尖上,心潮起伏难平。第六句却突然由急变缓,化短促为悠长,变激越为温柔,使人的情感从激越回落到深长醇厚——风暴过去,美丽的土地无比宁静妖娆……


但,不仅于此。


下边破折号一转,“然后我死了,连羽毛也烂在泥土里面”,歌唱的鸟儿终于唱到了生命的尽头。它为这土地而生,也为这土地而死。这土地给它身体,它又把骨血送还给她,彻底融化于土地。“腐烂”一词是如此彻底,如此无怨无悔,如此毫无保留,使人彻心彻髓地感动,颤栗不已。非但骨血,“羽毛”都化入土地。但仅此一句,“我”死后的情景却不再赘述,而是突然诵出那令人心颤的两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是缓缓唱出的两句,深情,低沉,一字一顿,泪花闪烁。是全诗的总结,是感情的重点又是起点。


现在有必要回到开头。起句显然是突兀的——“假如我是一只鸟”,这个假设带给我的联想是,诗人是从一个人的角度做这样的假定。那么,首先他是一个人,一个歌唱的诗人,因为第二句说“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也”字强调前面的什么?显然就是那变成一只鸟之前的作为一个歌唱的诗人的状况。我们试补出诗人并未写出的“第一节”。大体是,“我”是一个诗人,“我”要为“我”的祖国歌唱。同样,如果“我死了”,变成“一只鸟”,“我”也应该继续歌唱,而且因这不停歇的歌唱,喉咙嘶哑。最后呢?则是,作为一只鸟,“我死了”,“连羽翼也烂在泥土里”,那么,“我还要歌唱”,这应该是“第三节”了,却只唱了两句就转入了全诗的结句。很明显,艾青先生在开头留下了让人往前联想的茬口,后面留下未尽的余绪,他原来当有三节诗歌的,即


一、“我是诗人,我要为祖国尽力歌唱”


二、“假如我变成鸟儿也要歌唱”


三、“我死了变成泥土还要歌唱”


他是将三节诗歌的内容并做了一节,显得痴心不改,义无返顾,一如既往,无怨无悔。诗的情绪一推再推,展现了一个把全部生命奉献给脚下土地的、热血滚滚的歌唱者的形象,舍两头而取中间,高度浓缩,留下一个“拉奥孔”式的片断,一个给人情感凝聚的瞬间,张力十足,充满动感,把句子简约到极致,把情感浓缩到最精,将露未露,喷薄欲出,勃勃欲跃,引发着读者最强烈的共鸣。


莱辛在《拉奥孔》中类比诗歌与绘画说:“同理,诗在它的有持续性的摹仿里也只能运用物体的某一属性,所以所选择的那个属性应该能唤起就绘画所特别注意的那一方面来看是那物体的最生动的感性形象。”


这就是艾青先生撷取典型细节的艺术,他的语言是节制的,含蓄的,却是有意韵的,丰满蕴藉的,令人联想的。


这是冰山之一角。海明威曾说,小说艺术的高妙之处在于,高明的小说家只展示冰山的八分之一。而那蕴蓄了不可摇撼的力量的八分之七,却在水面之下。小说如此,诗歌更是如此。


为什么一首小诗魅力永存,动人的力量经久不衰?


因为它蕴藏的情感最为深沉……


语文该教学生如何读和写


先说两句——


前面在新浪博客转载了网友“听雨轩”的文章。关于语文的读和写,这位朋友有一些堪称激烈的意见,我以为他指出了一些现象,却也不无偏颇。读和写,是语文的基本问题,想来凡是教语文课的,都整天在这里边折腾,各有各的理解和高招,各有各的一些独到见解甚至是偏见。但是无论如何,语文教学不是立竿见影的事儿。要是想一下子出成绩,那咱们就来搞一年级小学生听写比赛,那可是“抓”一家伙就看得见分数的好事情,可惜孩子们要长大,要思考,要面对未知世界,要辨别这世界的复杂多样,语言在其中能帮多少忙,就难说。也可以说语文根本帮不上忙。要不然,写故事写到了诺贝尔奖的程度,莫言挣的钱就该比比尔盖茨多才对。毕竟,比尔盖茨还没得那么样的大奖。可是事实不这样。还有,要是莫言的中学语文老师这阵子站出来拍胸脯,说这孩子当年的语文课就是我上的,还有他的批语为证,再有莫言的怀旧散文为证,那就好办了。可是事情也不是这样。这种例子拿高尔基来说也一样——流浪长大的高尔基,他那么能写,他的语文老师功劳大大的。可是老高的语文老师,就是各种各样的书本儿以及“社会上”的三教九流,比如船夫,老厨子,杂货铺商人,小偷儿,还有那个爱借书给他看的高雅温柔的寡妇——我真羡慕他遇到过这样的人。可是话说回来,苏童,格非,方方,他们在学校受到的写作教益就要多的多,一样写得好极了。还有很多人吧,读得不多,写得不行,但根本不妨碍他们做一个正直善良快乐幸福的人。你只能说读和写有好处,可不是万灵仙丹。也不是一教就管用。更不是因此可以宣布不必教。老师该多读多写,读就要解读文本,写就要像个美文的样子,谁叫你是语文老师呢?而你读好写好了,肯定对学生有好处而不是有坏处,这也是没说的。


那么,到底如何读如何写才对学生管用?我拿出的是十几年前一篇旧文章。陕师大国家及骨干班结业,李景阳老师宣布不考试,我们一阵子欢呼万岁;可接着他说当场一人写一段儿话,说说自己的语文观念,这也没让我沮丧,反而有种冲动呼呼呼的。我就写了这个东西。四面八方没人给我发表,不知为什么。那就自己发表吧,好在现在有了博客。博客爷爷万岁!博客小弟弟千岁,千千岁!!瞧瞧我的题目设置,那时该多认真呐。霍军一直是个好孩子哩。




唤 醒 自 我  解 放 语 言



──我的语文教育观



教育的终极目标,是促进人的成长与发展,使人走向人性健全丰富与人格独立完善之路。从这个意义上说,作为教育最基本组成部分的中学语文教学,其使命必然是通过语言的训练促进学生的思维发展,使他们一方面具备学习各种生存技能的基本素质,一方面在精神上逐步成长为自为自足的人。


基于我国古典思想传统的影响,我坚信,以上两个方面是互为因果,密不可分的。不存在外在于人的精神成长的语言技能训练,而语言技能的培养又恰成为人的心灵成长与走向自为的“方便法门”。换言之,正因为每个人都有成为完善的人、独立的人、健康的人、快乐的人的根本诉求,所以才以语言这一表现人的存在和特性的本质性符号体系的训练来促成自我的发展。因而,语文教学如果旨在使学生掌握一门生存技能,如果仅仅使学生学会前代人的觅食手段,而放弃在这一传承过程中领悟前辈良好的生存方式和生活态度,那么,这样的活动并不能真正改善一代人的生活状况,也不能通过每个个体的发展促进人类整体的进步与提高。


语文教学的开端是人,归宿也在人。此处的人,不是整体和抽象意义上的,而是指每一个具体的“个人”。因此,语文教师应当目中有“人”。我们在教学中提倡民主,提倡关心人、爱护人,但绝不可陷入盲目的集体意识而忘记了对每个人“自我意识”的开发。我以为古希腊人刻在神庙石头上的“认识你自己”一言应该是语文教师的基本信念。


我们曾在语文教学中走过许多弯路。


我们不是大倡“文以载道”的口号,把教学当成粘贴思想标签的笨拙操练,就是把能力、技能训练当成终极价值,使语文课成了完全外在于学生自我主体的工具操作示范练习课。


我们曾经意识到了语文教材的艺术价值,却在教学中因不明最终意义而把所谓文章的艺术妙旨转换成新的一套标签定量制作,按需分发;也曾认为教材是文化的基本载体,把人文精神巧妙地变成了让学生顶礼膜拜、强行记忆的条条框框。


大话、套话、空话本身并不可厌,可厌的在于它们代表着一种思维方式──学生是学习已成定论的知识来的。教师为这样的思维蒙弊,自然成了摸象的盲人、摸哪儿算哪儿,歧见纷纷,定性众多。却忘记了,作为人的思想存在方式的语言,它永远表现着每一代人存在的独立价值。人类天生地不完满,所以一代代人才以自身的不断进步向上帝的完美境地靠拢。只有整体的思想存在才能促进这一目标的不断完成。而这正有赖于每个个体独特的、在前人基础上的努力开拓。离开了个体富有个性价值的语言创造,人类整体的语言必然僵死。察诸一部部语言史、文学史、思想史、文化史,凡留下下痕迹者,皆因其创造了承前启后的、开拓性的、具有强烈个性化色彩的独特文本。历史是由创造性的个性完成的一部系列作品。


基于此,我认为语文教学的读、写两大组成部分,就应当在这样的文化认识上展开教学。


读什么?读最具个性色彩的经典文本。不仅继承由它们传递过来的知识火种,更要从这些风格独特的作品中领悟一种生存方式和生活态度。灵活的、富于创造性的语文教师就是要挖掘教材中的这种审美因素:教人坚韧地活,更教人和谐地活;教人说,更教人说得有趣、准确、艺术;教人看,更教人像最好的作者那样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发现,又在发现中找到乐趣和精神的自足;教人感受,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在这感受过程中享受生命,体悟自然,并逐渐积淀为一股创造的潜流;教人用自己的耳、目、鼻、舌、心,在此刻当下的独一无二的时空角度去吸纳生命和自然独一份的赠予,去发现自己独特的存在在精神上与经典作家一样的独立性,而不是匍匐于他们脚下,“吃别人嚼过的馍”。


写什么?怎样写?就是写一个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存在的人的个体感受、个体成长中的每一个印迹和个体发展的每一份收获。写是一种成长方式和生活态度,因为自我要生长,所以才要以写为依托,吐纳自然,体悟人生;因为“我”要发展,要迈向完满之境,所以不能不写。写是自我本质的需要而不是获取功利的途径,作文是一份自我生命细微的观察和记叙,是自我感受的喷发和释放,而不是进入某个阶层的通行证书。


语文教育有责任在学习中通过作文养就学生审美的、诗化的人生态度,更有责任通过这种态度的培养促成佳作的产生,促成“写作”这一良好的生活修养予学生以快乐的、自我反省的、自我认识的、有意义的生活方式。正是这种方式才使学生得以成为有自我表达渴求的人,成为有强烈交流愿望的情感丰富的人,成为独立的、有个性的人,成为有自我价值判断能力的人,成为有社会参予能力、有批判意识的“君子”。这样的君子才可能成为文化传统的真正继承者和未来建设的积极创造的因子,才能促成一个社会的和谐、民主和进步。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君子意味着人的意义的完成。


读和写都应当而且必须是审美的。这审美,绝不仅仅指选文外表的美感,而是指从这佳作中挖掘出来的作者的生活态度,正是这态度促成了典范文章的诞生,因为它们是作者的思想存在方式,这“存在方式”是一盏明灯,照亮了我们──师生的道路。


这样的读写教学才是具有创造性的。语文教师的教学因之而成了其“诗意地栖居于大地”的基本方式。为什么教语文?因为人是永远成长的,“我”以教语文的方式促成“我”(教师)的自我认识与发展。对学生成长的每一促进手段无不促进着我们──语文教师自我的成长。“教学相长”在这个意义上成为可能。如果说,语文的读写不应外在于学生的自我需要,那么教学活动,恰成了教师人生发展的本质诉求。只有如此,关于爱、关于人性、关于审美,才成为可能的现实。


因之,面向未来,面向信息纷繁、网络发达、竞争激烈的当代社会,我们绝不能忽视人的感觉在这物质过度丰富时代的丧失,“唐诗宋词俱往矣,新赋佳诵安在哉”,语文教师担当着这样的使命──唤醒学生的自我意识,让语言真正解放人们的思维和感受能力,解放人性。


                                                                        


                                                                                                                  2000627



                                                                                              


闲人写给自我的便条——读苏轼《记承天寺夜游》

写给自我的便条

 

——我读苏东坡《记承天寺夜游》

 

当我说,一本卷帙浩繁的大部头,还不及区区几十个字,更能打动人心,你信服吗?

读了东坡的《记承天寺夜游》,谁会说,我上面的判断,不是高论?

文字是个奇怪的东西。军队出征,讲的是气势,是力量。千军万马好不好?好,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兵多将广,十则围之,必有胜算。可是换做文字却不一样。也许,你已经滔滔几十万言,你引经据典,你考据万端,你高头讲章体系严密,你弄出了大部头,摔在桌子上也沉甸甸一声巨响,但是,很多时候,你就是攻不进心的围城,你就是留不住一双眼睛,你就是换不来一次击节。而常常有那样一首小诗,有那么几句话,寥寥数语,却直指灵魂,撼动魂魄,让千年百代的人们,不分男女老幼,忽然就被击中,于是低首折节,彻底钦服。不是读者没见过世面,不是他们没尝过仙桃,区区一个红苹果,就足让他们五体投地。而是,十数个字儿,像窗外有一道神光,照彻他们的心田,让他们晓悟了人生的全部秘密;让他们一瞥之间,就看见了生命的真正美景。那是他们的雨夜,本来黑云压城,烦闷压抑,但突然电光闪耀,一切的蒙蔽顿时消散,彩彻区明,云销雨霁,晴朗的心空,虹霓高挂,万里山河尽在眼前了。

我要说,《记承天寺夜游》,就是那推开这扇美景之窗的区区几十个字,就是那道心灵雨夜的光辉闪电。仅仅几十个简单的字眼儿,经过苏东坡妙手的组合,如同棒喝,直指本性,让我们突然就明白了生活的奥秘。

那是些怎样的字眼儿?它们如何组合的?

 

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八十五个字。加上现代的标点符号,按照Microsoft  Word输入法的计算方法,全文不过九十九个字符。这是咒语吗?不然何以如此神奇?

显然,苏东坡写的,是一篇小品文。说好听点儿,是一篇短篇散文。按照开头“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那一句看,还可以说,这就是当年东坡谪居黄州时写的一篇日记,也无不可。但绝对不是一篇符咒,用神秘的咒语迷住了读者的心,从而让他们乖乖儿听从支使。从文风看,平淡,恬散,句子一点儿也不用力,来得很随意。现在收在《东坡志林》里边的小文章,大都如此。我平日喜欢书法,更喜欢用《东坡志林》里的句子作书写内容。比如《记临皋亭》《皋亭闲题》《试笔自书》《儋耳夜书》《二红饭》《食蚝》《记游松风亭》《记养黄中》《养生说》,等等。它们往往像一阕词,或者一首诗,令书家写来放松,写来心手双畅,舒服得很,完全没有抄书完成功课的不良感觉。比起东坡的诗词,我更喜欢《东坡志林》,我是从这本小册子开始全面阅读苏东坡的。

《记承天寺夜游》是《东坡志林》中的典型代表:几句家常话,记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写景写人写事,往往寥寥几笔;不追求叙事的完整细密。可以说,它像一片叶,一根草,一缕微风。它是一个印象。它是一句可以时常哼哼一下却令人难以忘记的旋律。或者说,它是东坡的一个思绪片段。比其他那些写给神宗皇帝的动辄数万字的建言,比其他的煌煌大赋,比其他典雅的碑铭骈文,甚至比起他的《宝绘堂记》《妙墨堂记》《超然台记》《喜雨亭记》等文采斐然篇幅不大的纯粹散文,甚至,比比他的大量的诗和词,这样的小品,只能是东坡写的一张便条,是某个夜晚写在一张废纸上的几句杂感。它很小,很轻,很随便。我们知道,东坡有这个习惯,常常是喝醉酒,醺醺而回,然后,喜欢提起笔来,扯过一张纸头,写这么几笔。比如《临皋闲题》:

 

临皋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范子丰新第园池,与此孰胜?所以不如君子,上无两税及助役钱尔。

 

又比如《记三养》:

 

东坡居士自今日以往,不过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馔则三之,可损不可增。有召我者,预以此先之,主人不从而过是者,乃止。一曰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元符三年八月。      

 

尺牍也一样。《与蹇序辰四首(之四)》:

 

不得一见而别,私情甚不足。人常蔽于安逸,而达于忧患,愿深照此理。况美材令闻,岂久弃者耶?

 

有时候,他会掏出随身带着的毛笔,随便乱写乱画几家伙。比如,在黄州的一天晚上,他喝醉了回家,半路上在一座小桥边水睡了一觉,醒来就把一首《西江月》词“粘贴”到了桥柱上:

 

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障泥未解玉骢骄,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

 

词当然是好词,像“我欲醉眠芳草”这样的句子,何等潇洒。“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东坡把那月下溪流边的夜色,爱到了骨髓里。

可我以为更妙的是它的小序,正是随便涂抹在野地里桥柱上的小品文:

 

顷在黄州,春夜行蕲水中,过酒家,饮酒醉,乘月至一溪桥上,解鞍,曲肱醉卧少休。及觉已晓,乱山攒拥,流水锵然,疑非尘世也。书此语桥柱上。

 

那真是一个“不朽的夜晚”(张晓风语),一个醉汉踉跄着回家,不胜酒力爬在溪桥边睡了一觉,醒来却发现春天的早晨妙不可言,一切都美丽极了,乱山如孩子般挤在一块儿,憨憨的;流水奏出动人的乐章。像到了神仙境界。他不由自主,就“乱写乱画”了。

可惜,这座桥,这张便条,这一份“涂鸦”,今天是再也看不见真迹了。而今天喜欢这样干的人,倒也在半夜三更出来行动,只是,他们早忘了自己有个叫做东坡的祖先,信笔一写就是诗词文赋,倾动天下。他们只会在电线杆或者白生生的好墙上,写上“办证”的电话号码。

《记承天寺夜游》是便条。如果用这个说法,我感觉就接近了东坡写作《记承天寺夜游》的心态。这不是经过严密构思精心布局的文章。它不是像左思张衡写的《二都赋》《二京赋》那样的精密巨制,一写二十年,“白首太玄经”,直要拿半条命去换。它太随便,与“佳构”“杰作”这样的词儿,不沾边。

正因此,苏轼先生写出了最闲适的小品文。那几十个字儿,最贴近他的那一夜的心境。这篇小文章,就成了王国维先生所说“不隔”的经典范本。

要说如何才能写出真切的自我来,我觉得,东坡先生的这张“便条”,可以当做最切近的教材。是的,便条,随意,无拘束,想写就写,不想写就算了;写多写少随便,没有规定。不是任务,没人强迫。绝不是命题作文,更不是科考八股。比诗词歌赋都轻松:没有韵律限制。没人等着看,你根本没想到“读者”。你为自己书写。你只是谱出了心中那段曲。你的手是你的心电图记录员。桎梏干脆不存在。虽然马克思谈艺说,戴着镣铐的舞蹈最美,但是,剑拔弩张,充满力感,那是壮美,是无产阶级打碎剥削枷锁时的斗争之美。那种美很好,但不是唯一的。很多时候,我们还是需要东坡的小品。因为,我们需要自由,需要闲适,需要轻袍缓带,任意挥洒自我。

我认为,只有抓住了这个“便条”的随意性,才能够真正读懂《记承天寺夜游》。只有随便,才会给自己方便。只有随意,才能让自己放开心意,超脱日常的规矩。只有随手写来,你才感到书写的畅适,写作的快乐,笔墨的趣味。你随性了,自由了,你才看得见平日里看不见的,发现庸常中被蒙蔽的,洞晓素日里被忽视的,忽然找见真实,发现自己,回归自我。

那好,就来看就看东坡有多么随性,如何发现。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

记叙文要交代时间,很对。可是,在这儿,东坡记下了一个美妙的时刻,一个特定瞬间。我说过,这样一来就成了日记。是的,日记就是要把时间写清楚。可是,经过了一个日子,和在那个日子结束的时候记下那个日子,大不一样。因为你提笔,写下那一天,那一夜,那个时间已然不朽,成为永恒的记忆了。试想,假如我们的先祖没有张开嘴,就没有诗歌。假如他们再没有捉住刀,提起笔,记下歌过的,咏唱的,把那感兴的时刻写下来,就不会有一本《诗经》。而如果没有《诗经》,我则不敢想象,中华民族还能叫做中华民族。写作如此神圣,记录如此庄严。因此我相信,日记这东西,应该是那些觉醒的人们留下的。凡是在某个夜晚提起笔来的人们,必定有一份对自己的反思。你可能觉得区区一则日记有何了不起,流水账也可以是一篇日记,仅写上“吃饭”“睡觉”字样的东西也算是日记。但是请您想象一下,假如你有幸从一个山洞里翻到了女娲的几行手迹,假如黄帝他老人家留下了这样一则日记,假如你突然得到了项羽的日记本儿,那意味着什么?几千年时间是巨大的遮蔽,封闭着我们通往祖先的道路。而这样一则日记,假如真的有这样一则日记,那真是天开云散,天地洞明。那样的时候,也就是爱因斯坦论证的时间隧道忽然形成在我们眼前的伟大时刻!

可是,这样的日记,有吗?你也许体会到了吧,有时,我们随手写下的一行时间记录,某种意义上,其实就是关于人类的心灵史。

这方面有个好例。填词是件费琢磨的事儿,所以入词的句子,一般都会格外讲究。可是你看晚唐韦庄的《女冠子》,却偏偏用一个日子开头,别致极了:“四月十七日,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记得初次阅读这首词,这被那个“四月十七”给震撼得久久回不过神来:那是个什么日子?对很多很多人而言,一辈子不知过去了多少个“四月十七”,那些日子已经死去!可对这首词的主人公,一个思念着的女子,那个日子,就是她的他离开的时候。那个日子,被她囚在心中,舍不得释放,反复抚弄,早已成了美玉。可是,这当中的事情,“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因而,“四月十七”,永远不朽,永远是一个活着的充满爱的酸甜苦辣的滋味丰富的日子。

同样,东坡的“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也是永远活着的。

往下读。“解衣欲睡”是接下来的一句。刚才我们说了,许多许多个“四月十七”都被时间埋葬了,因为,没有爱,没有相思,没有回忆,没有痛苦辗转,没有刻骨铭心。最重要的是,没感觉,所以,也没有记录。东坡和我们一样,也有麻木,也有漠然,也有浑浑噩噩。毕竟,他也是肉胎凡身。他会和我们一样,白天吃喝拉撒,天一黑,没感觉,昏头昏脑,眼皮子都提不起来了,睡!于是,晚上八点或者十点,解衣,上床,做梦,扯呼。就这么回事。许多许多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过去了就过去了。闭上眼睛,世界就与我无关;眼帷垂下,天地就彻底熄灭。如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也许就是正常,我们叫它“常态”,一如很多人叫诗人为“疯子”。两眼一闭呼噜噜,管他春夏秋冬殊。天地万变关何事,我自沉睡糊里又糊涂!

可是,这是一个秋天的夜晚,时至十月,秋高气爽。黄州的田野里清气流荡。宁静像一支小夜曲。以东坡之多情,他一定对这一切有所觉察。可是,他“解衣”了,“欲睡”。“欲”,想要。已经有了打算。打算睡去,打算把自己交给黑暗,打算放过这一天,等待下一天。看看,他差一点就把这个““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用鼾声给打发掉了。可是,自然不放过灵性的人,月亮还想和东坡这样的雅士对话。李白当年在花间摆下一壶酒,原本就没有打算去睡,所以后来才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而东坡只是心有所动,并无太白那种拉开了架势享受月夜的计划。可是,奇迹发生了:“月色入户。”月色前来拜访。月光按时来报到。月亮在沉睡前拯救了苏东坡,把他拉入了皎洁澄澈的如水月色里:你来看,如此大好的夜晚,你却昏昏欲睡!

做出这样的解读不是为了“过度赏析”,东坡的词语早有提示——“月色入户”。正如前面那个“欲”揭示了人们的常态,这儿的一个“入”显示了东坡的觉悟:心有灵犀一点通,月亮有如解人,她知道,有一个灵性的诗人,并不愿放弃一个美好的秋夜;她知道,一颗懂得美的心,绝不轻易在无边风月里合上外壳。“入”,这个拟人用出了大境界。与其说是月色主动投怀送抱,不如说是人与月融为一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个“入”,来得如此自然随意,令人想起了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中那个“悠然”——南山不是抬头看见的,而是自己悄悄儿融进五柳先生的心怀的。无论陶渊明还是苏东坡,他们都是能够随时随地“物我两忘”的人,他们与天地风月没有间隔。因此,东坡受到月色诱惑,“欣然起行”,也就顺理成章了。

“欣然起行”其实是坡翁的常态。读那篇著名的《儋耳夜书》,当时东坡都六十好几的老汉了,被贬天南孤岛,言语不通,孤绝无聊,老病衰残,生计艰难,时日无多。可是,“己卯上元”夜到了,“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良月嘉夜,先生能一出乎?’”人家刚一喊,东坡老头儿迅即“欣然从之”,跟他们一块儿“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逛了个大半夜,逛美了。其实,他一定早注意到了“良月嘉夜”,只是尚没有出游的行动。他总是好兴致。他总是兴致勃勃,对生活睁大着一双好奇的灵活的眼睛。只有兴致如此高的人,才会“欣然起行”“欣然从之”。东坡爱用“欣然”,那是因为他时时“欣然”,时刻准备着,如壮士开弓,“跃如也”,随时都可以出发,去参加自然的狂欢。

换做一个恹恹欲睡之人,他会这样“起行”吗?他会在看到月光的一刹那,想到去捕捉那离合神光吗?他也许更多想到,先睡吧,反正月光有的是,反正天长日久来日方长管他呢。许多年前读过托尔斯泰大师的《战争与和平》,很多我内容都忘了。但有一段一直历历在目。少女娜达莎在莫斯科的寒冷冬夜里睡不着,光着脚片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她和一帮子同伴驾着雪橇,连夜出游。莫斯科之夜那样寒冷,但是,一群少男少女却快活得如飞似仙,他们明朗的笑声让那座冷寂的城市活了过来。后来娜达莎嫁给了比尔,稳重了,成年了,她哺乳孩子,胸前衣服结了奶痂,也大咧咧毫不在意。我读到那儿心痛:少女娜达莎不再了,青春的梦幻不在了,赤子的天真和激情永远消失,这是一种悲剧还是喜剧?战争好还是和平好?我想,很多成年人都是成熟了的娜达莎,他们不再对夜晚有特别的感觉,他们眼睛里失去了憧憬的光芒,他们不会连夜出去疯跑了。他们不会“欣然起行”,他们已经变老。可是,黄州的苏东坡不老,海南的苏东坡老头儿,依然是个赤子,依然是少女娜达莎。因为,他痴心未改,青春的心依旧。他仍然对自然保持着第一次看到时那种惊喜的心情——“欣然起行”。

于是,这份喜悦要与最好的朋友同享,这份快乐不找个人一块儿体验就兴奋得难以自已——“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

好一个“念”,它揭示了东坡那一瞬间的心思。东坡在翻“记忆电话簿”。他在寻找往日的朋友。他在搜索知音。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和他一样的心情。不是。很多人都已经沉睡。很多次东坡都遇到过这样的情景。在海南岛,他跟几个“老书生”夜逛儋耳城,回去的时候已经三更天了,“舍中掩关熟寝,已再酣矣”(《儋耳夜书》)。大家伙儿早睡死过去了。他有一回去庐山,独自到白鹤观游玩,那个地方真好:“长松荫庭,风日清美。”可是,大白天的,“观中人皆阖户昼寝”,全在睡大觉,只留下东坡这个欣欣然的家伙,“我时独游,不逢一士”,“独闻棋声于古松流水间”。“独”是东坡的常态,不仅政治上:人家一伙儿依附王安石,一拨儿跟着司马光,独留他一个反对齐刷刷变法,又反对齐刷刷革除新法,而且,他对山水的那份爱,那种看不够欢喜无比痴迷癫狂的性情,也常常是孤独的——觉醒的人们如此之少,能加入狂欢的人们更少!人们多半在沉睡,要么为了无聊厌倦,要么就是在养精蓄锐,准备养足了力气,醒过来两眼如炬,好去争名夺利,获得更多权力和地位。谁会为了“风日清美”而放下中午觉呢?谁会为了上元夜而响应召唤呢?我曾在一个夏天的中午外出喝酒归来,坐在我们酒中苑树林里的椅子上歇息,那时布谷鸟就在我头顶上的大白杨顶尖一声声清亮歌鸣,天哪,校园里一种天籁荡气回肠,整个园子空旷畅朗,树叶全是倾听的耳朵……那是直彻心底的回响,永远令人难忘。人们都在“昼寝”,所以那声音被我“独自”一个人听到了。那是我的福分。这样的欢喜时光,不是每一天都会遇到。那一瞬间,就是我彻底理解东坡的时刻。(以上引文见东坡《观棋并引》一诗)怪不得,苏东坡那样喜欢曳杖独行了。

因为经常这样“独”,所以,在这个月夜,东坡沉吟了,思量了。他要找一个最合适的人选,来一起尽享这个月夜的大美。因为,这是一个要与他一起“为乐”的人。快乐,这是人生头号大事,岂可随便?胡乱拉来一个无趣之人,岂不糟蹋了这番月色?我看韩剧《大长今》,那个朝鲜国王夜晚难眠,走到许多妃嫔的门前都是废然而返。后来他告诉长今:找一个人也很不容易呀!想想国王宫阙深处那许多的妃嫔,个个貌美如花,人人性感妖娆。可是,国王却进不了任何一个的门槛,不是哪一个可以拒绝他,而是,知音难觅,心犀难通,古今中外,概莫能外!这个国王的情愫被长今唤醒了,于是,他也许平生头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孤独。这种寂寞,不是欲望的满足可以替代的。孤独的心在“求其友声”(《诗经·小雅·伐木》),可是,“鸟鸣嘤嘤”,谁是那个可以对鸣的人?月色入户,良月嘉夜,谁是那个能够一起品赏无边风月的人?想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曾经在真正属于自己的夜晚,“念无与为乐者”吧?这样的经历何止一次?快乐也许遍地都是,但是,谁会和你一样蹲下来捡拾,倒是颇费思量之事。

“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想起来的人,要“寻”的人,是张怀民,一个小官,屈居主簿,籍籍无名。我们看东坡之弟苏辙的文章《黄州快哉亭记》,可知张怀民此时也被贬在黄州,但他不以为意,修筑了快哉亭,“自放山水之间”,“将蓬户甕牖,无所不快”,“濯长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在自然中优哉游哉,其乐陶陶。东坡能够“寻”的人,舍其人莫属。“寻”,寻觅。贾岛“寻隐者不遇”,“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寻找一个谈得来的人,山高古幽,云雾迷离,那个人到底在哪里?这趟追寻之旅,翻山越岭,何其难哉!李清照老来孤寂,“寻寻觅觅”,所落的结果便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寻觅而不得,好凄凉啊!苏轼寻觅的是知音,同道,默契之人。他的“寻”,一点也不简单。“寻张怀民”,看似寻常的句子背后,其实都有着深径通幽、跋山涉水、茫然而求、难以为外人道的心底款曲。

但是,“怀民亦未寝”,这够多么巧,这有多么好!妙趣之人就是这样相通的。一样的月光,一样的心情,想必,怀民必定也遭逢了“月色入户”的奇美,他也是那“欣然之人”,早已做好了准备?这个“未寝”,写出了心意相通的珍贵。苏东坡,张怀民,他们同在一个月夜,同样不甘心沉沉睡去,睁大着眼睛,等待着一次精神遭遇。

“相与步于中庭”,月中游就此开始。这是神游。“相与”,并着肩,相互默默交流着对月光的感激,对月色的体会,对月亮的喜爱。此情此景,都是个人的《史记》中最难忘的篇章。他们在月色下走到了一起。这是一种缘分。月色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不知有多少呢。月亮比人类古老多了:“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但是,谁和谁将在同一夜共赏嘉月?想来,真得感谢乌台诗案,要不然,东坡一个峨眉山人,一个朝廷重臣,怎会千里迢迢来到这荒江郊外的黄州承天寺,与另一个和他一样不求富贵,单是爱极了山水的人——张怀民先生一起赏月?“相与”,了不起的“相与”。唯东坡,无人在那一夜去寻张怀民;唯张怀民,无人能够在那一刻与东坡“相与步于中庭”。“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秦观说的是爱情,但用以说友情,相知,似更合适。

于是,最美丽的景色出现了:“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东坡写得不多。他要是展开了,作一篇《黄州承天寺月色赋》,想来也非难事。他的《洞庭春色赋》《赤壁赋》写的也是这类美好事物。可是,这只是一张便条,一则日记。他无须多言。他只是有这么点淡淡的、闲适的心绪。可是,我们却不妨细细玩味。

先说:“庭下如积水空明,”寺中庭院里的月色之美,如同“积水”。再说“水中藻荇交横”,连那个“如”都省掉了。然后才说:“盖竹柏影也。”显然,他卖了个关子。先写自己感觉到的,这是幻觉:月光如水,里边还有水草,真真切切。完了再抖包袱,说明那是竹柏的影子。看似平淡处,藏着些令人惊喜的小波澜。这个波澜,来自他的真实感受,也带动着我们的惊喜。古人写景,常会使用这种类似小说戏剧里制造悬念的法子。但是,制造悬念是为了吸引读者观众,而散文中这样的抖包袱,却往往能写出空幻之美给人的迷离之美,惊喜之情。

我和学生一起读古文,这种例子见过好几个。比如姚鼐的《登泰山记》中,有“亭东自足下皆云漫,稍见云中白若摴蒱数十立者,山也”一句,就先写自己看见泰山顶上云雾漫漫,云雾中有十数个像赌赛时用的筹码状的东西,完了才来一句:“山也。”姚鼐先生先有幻觉,待看清真相后,则恍然大悟。想一想,那些山是不是像极了“摴蒱”——直条条竖立的筹码呢?他还有呢:“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彩;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或曰,此东海也。”他看见的不是东海,而是一片彩色,一堆红光,而后才有人告诉他那是东海。先被印象晃得魂魄迷醉,而后才找到熟知的叫法。这才是形象思维。

杜牧《阿房宫赋》写秦宫中奢华生活:“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都是先写效果,“明星荧荧”“绿云扰扰”,完了才给你交代:“开妆镜也”“
梳晓鬟也。”翻译出来更有趣:“满目明星闪闪发亮,(仔细一看)原来是宫女门打开了梳妆镜呀;只见一大片翠绿的云彩纷纷扰扰,(再一观察)原来是宫女们在梳理美丽的发鬟呀。”下面的一串排比句全这样:“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掠,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阿房宫是个梦幻般的地方,它总是给人以幻觉。而唯有写出这幻觉,那宫殿才更加神奇。

东坡本人也使过这个卖关子的好办法。《石钟山记》里,他写夜游石钟山的所见所闻,“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先写夜晚江山石壁下的怪异声响,如同老人在山谷里边咳嗽边大笑,很瘆人,完了才说,那是鹳鹤的叫声。一下子,夜访石钟山所经历的恐怖和惊险,就全写活了。

最后这个例子可以看出,东坡多么善于利用语序的调动,来贴近自己的细腻体验。这是这个独特的月夜的发现,因为这发现,承天寺里的夜游才更令人感激。

然而,即便如此,那也不算什么。写景是一般作家的基本功。或者还可以说,前面那些记时间、看月色、寻人赏月的内容,真像是被我说得神乎其神了——过度阐释。如果,文章止于此,作为一篇日记,苏东坡的日记,虽然可贵,但并不是最了不起的。我看有人介绍同时代的黄庭坚的《宜州家乘》,说了不少称赞的话,就读了,也喜欢黄的散淡清静。比如:“二十三日,庚寅。晴。自丙子至庚寅,昼夜或急雨,檐溜沟水,行辄霁,问民间未可以立苗也,食新莲食。”味道很不错。有一种闲适,也有一种关怀。但是,还是平淡了些。如果再有点东西,可能会更好些?那么东坡也会这样平淡下去吗?也许这样收手,也足以展现一种悠闲和恬美?

但是,东坡不同。读宋人笔记,东坡的确不同。因为这种不同,他的手札,尺牍,包括《东坡志林》全部小品文在内的好多小文章,才成了经典。

东坡突然说:“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啊,原来还伏着一支奇兵!原来还有这样的句子:两问一叹,直逼心灵,让我们顿悟!

是的,哪里没有夜晚?哪里少了月亮?竹竿林立,翠柏青青,偌大的中国江南,哪里少了这些寻常景物?更何况,那还是月下的影子。可是杜牧说得对:“睫在眼前人不见,道非身外更何求?”人们看见的,往往不是经常可见的事物。只有更新奇的,才能刺激他们,才能激活他们沉睡的感觉。周立波说,旅游就是从自己活腻了的地方跑到别人活腻了的地方去。说得妙。人们很容易厌倦,很容易“活腻”,很会对身边事物麻木。兔子不吃窝边草,也许还包含一层意思,那就是,不是舍不得窝边草,不是为了长远打算,而是,窝边草常吃不新鲜,让它失去了胃口。人们总是以为,生活在别处。而总是忘了,你眼睛了看厌了的身边的东西,正是外来者眼中的美景。人们太喜欢刺激,越是制造出更多刺激物的时代,人们越是要求新猎奇,反而变得越来越木然。

为什么,人们都有这样的心理倾向?为什么,我们会对远方敞开感觉,而对门前熟视无睹?是什么阻隔在我们和我们的生活之间?为什么,即便是住在风景区的人,也会对满山奇峰异花失去了感觉?

看来,东坡要提问的,正是这样的麻痹现象。在大哲学家海德格尔看来,这是一种“遮蔽”,因为在这种时候,世界没有对我们“澄明”。人们仿佛得了白内障,看什么东西,眼前都是模模糊糊。往往,白内障的患者总是极力想要看清一切,而两眼健全的人们,却对世界视而不见。甚至是,不愿意为看见而费心思。

东坡的发问很尖锐啊。这实质上是一个关于幸福的话题。幸福与否,与我们得到的事物的多少有关,还是与我们对事物感受的深度相关?这个问题,今天的人们回答了吗?

因为这两个问题,那个月色入户、欣然起行的承天寺的夜晚,就超越在一般写景之上了。那个夜晚因此有了启示的意义。是的,美丽的风景时时处处与我们相伴,但是,人们被自己遮蔽了。世上每一个夜晚都有明月,“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只是,少了我和怀民这样的“闲人”!

关于“闲人”,不少人解说起来都有些忌讳,比如有人就这样说:“‘闲人’,首先是指具有闲情雅致的人。其次,‘闲人’包含了作者郁郁不得志的悲凉心境。赏月‘闲人’的自得只不过是被贬‘闲人’的自慰罢了。”更多的人拿东坡担任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署公事”来作为证据,以说明东坡此时失意苦恼正甚。这一般来讲没有错。但是,只盯着这些,就大大低估了东坡此文的意义。

是的,东坡此文之可贵,是因为他在贬谪生涯中,还能拥有如此良好的心境,他的自我调节能力,从来就给人们以启发:旷达自适,随遇而安,安时处顺,这些生命状态,不是在富贵安乐时的“想得开”,而是处于人生低谷时与恶劣环境和心境抗争后获得的伟大胜利。但是,东坡要揭破的,不仅是自己的心结,而是人类的通病。看似忙忙碌碌的人们,其实很多时候活得并不自由。人们因为蒙蔽和麻木,时时处处在丢失着幸福。人们面对丰美的人生盛宴毫无食欲,却常常在拥有很多时贫乏饥饿。

因为,我们不是“闲人”。

什么是“闲人”?“闲人”,首先有别于“忙人”。忙人忙什么?忙于功名利禄,忙于升官发财,忙于勾心斗角,忙于斤斤计较,忙于争夺蝇头小利,忙于抢占蜗角之地。司马迁描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史记食货志》)。熙熙攘攘,挥汗如雨;忙忙碌碌,脚不点地。何曾有一时半会儿的“闲工夫”,看一眼青山绿水,瞧一下花月春风?朱光潜先生曾说他在卢浮宫看见人们潮涌着,经过古希腊伟大的维纳斯雕像。他最推崇阿尔卑斯山入口处的一个牌子上写的六个字:“慢慢走,欣赏啊!”可人们慢得下来吗?现代社会最常见的、被周立波挖苦的旅游景观就是这样,所有的人奔忙着挣大钱,而挣来的钱又投入在“别人活腻的地方”,殊不知,那儿的人们也在忙忙碌碌气喘吁吁挣大钱,干同样的事情。大家对唾手可得的身边事物弃如敝屣,熟视无睹。厌倦情绪,茫然眼神,是这个现代化社会最常见的风光。追求刺激,猎奇求怪,变成了媒体事件的全部内容。结果我们听到一支流行歌唱得欢实——《常回家看看》,因为大家忙得连看望父母,都成了奢侈;结果我们看到,即便一个叫小悦悦的孩子被车碾死,也会有许多人视而不见!人们的心灵麻痹症严重到了这个地步,大家身心俱疲的忙碌状态可见一斑。

这种忙碌,在司马迁的汉代早已开始,在苏东坡的宋代也是惯常风景。人类趋利,贪婪,愚妄。这是常态,因为人毕竟还是动物,而且,人的思维特征决定了人类会把自己的生活符号化。比如,人不像老虎,吃饱了就不再囤积食物,建设“猎物仓库”,而是追求像货币这样的财富替代品——符号,来炫耀以获得虚妄的满足感。他会用这种方式来获得高人一等的地位。等级压迫让人们越来越贪婪。同时,贪婪让人们越来越忙碌。遍地忙人,满目忙碌客。在他们急急忙忙奔走来去的时候,谁会为皎洁的月色放弃沉睡?或者,谁会真正得到安眠的甜蜜?失眠早已经是我们的时代通病。安睡尚且不可能,更何况放弃睡觉而追随月光下的竹柏影,而为之陶醉?

忙碌是社会前进的动力,本不应该谴责。但是,我们必须能够像东坡这样,对这种忙碌保持一种警惕。我们必须学习东坡,能够向自己发问:“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这样,我们会看到,许多的忙碌,其实毫无意义,真是“瞎忙”。“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过分的忙碌让心灵成了欲望的奴隶。许多的忙碌,除了忽略世界本来的价值,还会带来人类的灾殃!据说,希特勒就是个最忙碌的工作狂。他的生活比起今日我国许多贪官,堪称清廉。但是,他的忙碌,也仅是为了把犹太人杀光。

这样看,“闲人”之“闲”,也就意义分明:

优雅,从容。这就是闲。

不慕荣利,不贪富贵。这也是闲。

不为获得压倒所有人的等级而忙碌,不为虚妄的生活幻想而计较,不为无谓的竞争而劳神,不为一时的名望而不择手段。这就是闲。

说到底,把自由还给自己,不要让外在的物质剥夺内在的生命感受,这是真闲。忙是生命的异化,闲是自我的回归。回归后的人们会发现,原来我们不必气喘吁吁,就已经到达。而我们手持一百万美元,却不一定买得到进入幸福乐园的门票。当今环境恶化如此严重,人类的发展面临如许的困境,其实问题不在我们是否有足够的财富,而是在于我们是否有一颗东坡似的自由的心。

因此,东坡的追问,东坡的感叹,使他的小文章获得了非凡的意义。在这个意义上,仅仅叙事、描写、抒情、议论相结合的写法概括,实在是太浅陋了些。因为这些方法很多人都会。布篇谋局,也非难事。难的是,每一位写作者,能够拥有苏东坡似的追问生活的勇气和习惯,能够有这样反思的精神力量,能够向自我发问,能够在哪怕一个月夜的散步小事中,也能思考生命的本质,直面人生的困境。

东坡因为拥有这样的思维方式而变成了文章大师。假如,《记承天寺夜游》没有了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这几句讨论,那么,它只能是一篇平平无奇的作品,而这样淡淡写景叙事的小文章,东坡真的写过不少。但是,夹杂在他的这些小品中那些名篇,其熠熠生辉之处,同《记承天寺夜游》一样,都是一种晓悟的、觉醒的力量所致。觉悟,在一件小小的事情上唤醒自己,应该就是苏东坡的为文法宝。

可惜,在讨论这一篇小文章的时候,我已经说得太多,也许需要另外写本书慢慢儿讨论,但愿我能更从容地找到这一机缘。

下边列举同类例子。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聊举几例以为代表吧。

《临皋闲题》一篇,绝对少不了“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这是那篇小文章的灵魂。注意,这儿也说了“闲者”!

《记临皋亭》,写风景固然简练传神,但是关键是这一句:“当此时也,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惭愧,惭愧!”

《记游松风亭》中,绝对少不了“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这一句。这是最伟大的超越。

《儋耳夜书》在写完连夜逛游的经历后,说:“孰为得失?过问先生何笑,盖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得,更欲远去,不知走海者未必得大鱼也。”

《自书试笔》,写到了海南岛的孤绝凄凉感受,然一句“有生孰不在岛者”,就让他突围而出,冲出了孤岛,与全人类站在了坚实宽广的精神大陆上。

《书舟中作字》,让人顿悟的一句是:“置笔而起,终不能一事,孰与且作字乎?”

《食蚝》的精神力量太强悍了,可是,最透彻的却是一句玩笑话:“常戒过子慎勿说,使北方君子闻之,争欲为东坡之所为,求谪海南,以分此味也。”自己给发配到海南岛够惨了,吃了点儿别人送的牡蛎也就算了,而东坡居然让儿子苏过千万别传出去,他害怕京城里的人听说了,都要想办法贬到海南来,抢这一口好吃的美食!

哈哈,好玩的东坡,可爱的东坡,你的这些小小文章,真正爱煞人也么哥!

 

 

学习荀子——该怎样劝学

该怎样劝学


 


——《劝学》一课的填空和仿写


 


《劝学》上了不下十遍。这一次,该变点花样了吧?


以往,一个句子挨一个句子分析,结结实实推进,最后,理出全文层次思路,让学生看荀子缜密的论证逻辑。方法也行。


当然,背诵少不了。学生也喜欢背。这一次依然。


但是上得多了,感觉就有些迟钝,仿佛更重视孟子《寡人之于国也》和庄子《秋水》,这篇甚至没怎么备课。


第一节,我示范翻译一段,叫学生翻译一段,全班各自看注释七嘴八舌口译一段,然后叫学生讲出来。教学结合,形式不算呆板。


下一节怎么办?我看到课后第一个练习,心里有了底。那是一道表格填空。示范了几处,把全文分了层次,总论点一个,分论点三个,从学习的目的、意义、方法三点来讲。第三部分甚至列出了积累、坚持、专一三点。够细了。


所以,第二节不讲什么,让学生填这个表,二十分钟搞定。这比课外练习效果好:安静,整块儿的时间,边看书边思考边填写,很快自己明白了课文的思路。我就强调一点:这个结构,也符合“提出问题(论点)、分析问题(分论点12)、解决问题(分论点3)”的思路。让学生在表格旁记住了。


然后问:这个思路,现代人也用,可以作为我们写议论文的一种思路类型记下来。可是,荀子的具体论证,怎样展开的?


讨论后概括出了两点:第一,用大量比喻论证;第二,所有句子,几乎都安排成了排偶的类型,读来上口,有节奏,有音乐性,好听悦耳,所以我们喜欢朗读。


于是,背一遍。


再强调:古人在竹简上作文,材料来之不易,书写艰难。所以,“文章不写半句空”,一句顶一句,都是精心思考的结果。


还强调,这么多比喻,没用重复别人的话,都是来自身边的事物和方法,足见出古人思考的广泛和深入。他们把一切事情都当成“悟道”的途径,所以写出来的东西,虽然道理并不深奥,但每句话都很鲜活,给人新的启示。这样的事物现象,我们身边有的是。我们也应该做悟道之人,写起文章来才有好话说。


教师随口仿写:飞机一秒,不能千里;汽车十日,可走欧亚。


学生有些蠢蠢欲动。于是布置作业:根据本文思路,在每个分论点处选一组比喻句为模仿对象,选用自己生活中的事物为喻体,写篇短小的《劝学》。


第二节课让学生读这个作业,都没写。那好,讲庄子的《秋水》。


第三节课上问:写了吗?


写了!——齐刷刷的。有时候,不一定强硬反而好,这不,做完了么?都做完了,不就达到目的了么?我很高兴。可提问,听他们写的,更高兴。


“钢,取之于铁,而坚于铁;绳,草为之,而固于草。”“金刚石炼于碳而硬于碳,不锈钢成于铁而韧于铁。”这是模仿开头学习可以改变人的句子。


“假飞机者,非能飞也,而半日万里;假词典者,非博学也,而通晓万词。”这是仿照第二段学习的作用——学习弥补不足。


“积树成荫,夏日凉焉;积词成句,著作成焉。”这是在仿第三段,讲学习中积累的重要。“积粪成堆,沼气生焉;积土成堆,堤坝成焉。”这个句子显然还有当代人的新认识。


当然也有一些不太成熟:“力者举重,不能百斤;千只小蚁,却搬大虫。”那就当场展开纠正,告诉学生荀子的文章对仗工整,而对仗的特点是句子结构一致,相应位置词语同性。还向学生说明今日举重的世界纪录已经远远超过一百斤,所以他的说法不准确,当改成“力士独举,不能千斤;蚂蚁合作,可搬大虫。” 或“力士一举,无过千斤;蚂蚁成群,能吞万木”。这样的修改往往经过几个小来回,学生们现场得到了语言修辞的知识和能力。


有写了小文段的,讲《劝学》中每一段摘取一个两个句子模仿一下,组合起来,就成为一片小文章:


“马婷曰:学不可以已。


虹显之于阳,而艳于阳;钻,石为之,而贵于石。


吾尝终日而背矣,不如须臾之所写也;吾尝乘车看景也,不如步行之所见也。


假飞机者,非能翔也,而上天空;假电话者,非能聪也,而听千里。


积词成句,文章成焉,积水成溪,草木生焉。


浪潮一击,不能穿塘;滴水穿石,功在不舍。”


很显然,这样的结构、句子使学生很有成就感。其中许多不美气的句子大家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就现场改正。


上节课介绍荀子,我说春秋时期有道德学问的人被称作“子”,乃是敬称,说明人家自成一家。我们也可以自成一家的。所以读文章的时候,班上也冒出来许多“张子曰”“王子曰”的开头,让学生们倍感好玩儿。


还有个学生不劝学,却说:“胖子曰:吃不可以已。彘,成长于豚;牛,成长于犊,而壮于犊。食之味香,故食者胖,其身则壮。虽有减肥,不复瘦者,食使之然也。故人多吃则壮,肚多装则胖,胖人多食而完全消化,则无愧于粮食矣!”如此游戏文章,真正好玩儿。但我在同学们大笑之余,又指出它有拿吃饭暗示学习的优点,但是,作者还不够清楚,应当改一下。后边还有好句子:“吃肉一口,不长十斤;吃菜十年,无不胖者。”


当然有不少整篇模仿的,也不错。有的学生急不可耐主动要求念一遍自己的,气氛很热烈。学生动起来,就能学到东西!


感悟


1、练习落到实处,课就算上结实了。练习不一定要留到课外,能在课内做,学生学得实实在在,老师还省了口舌,还给学生减了时间负担,有什么不好?


2、练了就明白了。现在好的练习册不少,教师要在课堂上善加利用,不要总是给学生布置课外作业。你给足时间让他们自己做,关于课文,不讲也明白。


3、练习要鼓励创造性。荀子的文章,光读了,背了,译了,不行。要让学生把古人的作文特点学到手。以本篇为例,丰富的比喻,上口的排偶句,我们说好不够,要让学生学得来。要让学生体会古人在日常现象中悟道的方法——格物致知。其实,学生只要练了,就会发现荀子的办法好,而且一学就会,学了还能促使思考,修辞语言。自己完全有能力学到。


4、每篇课文都有很多上法,但基本的宗旨是,教师采用实在的、激发学生兴趣的、肯定学生创造欲望和才能的办法,让学生学到真本事,比如自己弄明白课文思路,学到课文语言,掌握作者的使用语言的方法等等。

听窦桂梅活泼泼地说话

听窦桂梅活泼泼地说话


 


窦桂梅讲述她坐火车的故事,好玩儿极了。


昨夜里她从乌鲁木齐赶往酒泉,飞机大雾飞不起来,改坐火车,一路跌撞,半夜三点方始来到肃州,好艰辛!


可这辛劳经她一讲,活色生香。


由此,我明白一位语文老师,首先就是要有这种语言天赋。一件事儿从不同人嘴里出来,味道大不一样。让名师窦桂梅一讲,一次耽搁了飞机转坐火车艰难赶路的故事,就成了一次探险,一次奇遇,一场巧合和喜剧迭生的好戏。


不过,最关键的是,她讲到好处,突然神色一黯淡,因为她听到席间肃州区教育局有个干部说,西部绝大多数民众就是这样乘车的——买不上票,挤在密密麻麻的人堆里上车,上去了没地方站,刚站稳又给人推来搡去不得安生……


于是窦桂梅说,我们算是好的,对吧?其实我们还是占了大便宜的,对吧?你看看我这一路行来,让你们打电话联系找人帮忙,最后总算有列车长站长什么的给解决问题,我们也算掺合在这些不正常的事情里了……


她还感叹,出门没人帮忙真不行啊!可咱们普通百姓,有多少人,根本找不上这些关系……


于是她提议肃州区教育局的杜局长:您应该奖励今天在论坛上发言的七位老师,他们太不容易了,太淳朴了,太透亮了……


听七位老师发言的时候,我坐在窦的旁边,看她一个劲儿掏面巾纸拭眼泪,一张又一张,又忙不迭给老师们鼓掌喝彩。近五百人的会场里,她的掌声总是领头的,又总是收尾的。


她在讲述自己的教育故事前说,她在飞机上看到河西这一大片戈壁滩上馒头似的荒山,就想,这样一个地方的教师,会全心全意教学生吗?可一听老师们讲的教学故事,真被那种单纯的工作情感震撼了……


说到奖励,杜局长有杜局长的难处:他和教研室的王成刚主任办这个“教师幸福和专业成长论坛”,征集了全区各个学校三四十位教师的演讲稿,这已经是全区所有教师中寥寥无几有限的一些人了,而要抽出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开这样一个会,又要请专家作报告,就只能把上台的人数压缩再压缩。本来定了五个,实在难以割舍,就定了七个。说实话,能够上台已经是莫大的光荣。


十几天前,区教育局和教研室刚刚组织了校长论坛,请了杜郎口的老师来上课示范。今天他们又举办了这个演讲和专题报告会,快马加鞭,活动频频,好戏不断,不易。


本地搞教研,难:没有新东西不行,近亲繁殖,土得掉渣的那些套数跟不上新的发展动态;而要请外地名师专家来,人家嫌远,又个个忙得脚不沾地,而且,组织难度和成本都很大……


成刚在席间见缝插针,想请窦桂梅明年五月再来上观摩课,可是,窦老师清醒得很:我是想处处都去,可是,我是校长,不能一天飞来飞去,我得站在我们学校的课堂上时时修炼自己;我得时时听听我的老师们如何上课;我每学期都得上一节给老师们的公开课,找找问题;我得静静读书修炼……


你看,专家和名师如此严格要求,我们这个离京城几千里外的小城里搞点有声色的教研活动,就不容易了。而等着露面的教师那样多。这七个人,算是幸运儿了吧?


但是窦桂梅总有奇想,她猛地一沉吟,然后开口:这样,我们可以邀请这七位老师到我们那儿去讲一次;到清华附小,给北京的老师讲讲,让他们也看看,还有人在这样的简陋条件下,心里敞敞亮亮地,高高兴兴地,真心实意干着教师的事情……


大家愣一下,都喝彩——她有这个能量在其次,他她有这个见识和胸怀,才让我们惊叹。


我相信她对七位老师的赞叹发自心底。是的,包裹在首都京城一流的小学里做着领导和专家,欧美也去过了,开口往往离不开新的理念,虽然偶或到新疆青海甘肃来讲学,但是匆匆来去,其实不一定有机会真正体验类如酒泉果园乡一个乡村小学里普通教师的生活。杜局长他们谈到,酒泉有些乡村教师其实连兰州也没去过。因此,窦桂梅听着上午七位教师的发言,被深深感动着——其实她本来就是性情中人,就像她自己说的,她把学校生活或者生活中的一切,都当成了自己的课程资源,因此她才成了真正以世界为课堂的名师。她匆匆自乌鲁木齐赶夜班火车而来,半夜三更进入肃州,天刚萌亮又来会场听发言。气息甫定,乡村校长张永祥老师激情澎湃,用我已经不太适应的词语描述自己的经历,窦老师立刻漾开笑容,一边鼓掌一边说,我能接受这些说法,太能了!然后往本本儿上记……


我想,老师们因为要上台子,说出的话当然提前准备了,文学化的抒情免不了,“奉献”“园丁”“蜡烛”一类老词儿也频频闪出。我个人更喜欢他们用酒泉土话讲自己的教育细节。但是,隔着这些书面语或者说套话,窦桂梅欣赏和赞叹着这些出自乡野的教师用这些语言传递出来的透亮心境,这就让我暗自心惊了——也许,听得懂人们语言背后的人生故事,才是一个真正的语文老师的真本领。你教语言文字,你应该明白,世界时时在表达,而这些表达对一个麻木的人无效,对一个忙着批判或者寻找他人瑕疵的人效果甚微,而对一个时时寻找着美丽的人,则处处是新大陆,物物为大风景,点点滴滴满含上帝的情谊。


人们啊,你们总是盯着更高级的,更堂皇的,更酷的更“体面”的,甚或可以说是更圆熟的“不被人讥讽的”,而忘记了,在一个本色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透明的,一切都是造物的惠赐,一切都能引发我们心门的敞开,让我们感谢,让我们学习最本质的知识……


我想到窦老师演讲里边令我心折的那些说法。这些东西我也说过,比如,我那么爱阐述“格物”这个儒家的传统学习概念,我说“道之所存师之所存”是学习的最好境界,我认为只有用格物的态度,我们才能在学到知识的时候,感谢上天让我们睁着眼睛竖着耳朵随时随地碰见好东西。可是,很多时候,我仅会批判和抵触,沮丧和抱怨,而忘记了格物的真谛……


窦桂梅说,教师要向学生示弱,要在课堂上谦卑。


这个,我有个别时候意识到了。可是,主张把耐心进行到底的我,昨天还是对着三班学生的不开口显示了自己的烦躁。


我想,教师对学生谦卑,不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心态——学生正是您的学习资源,他们向你呈示了他们的慌张、结巴、无助、笨嘴拙舌、辞不达意、语无伦次、言不及义,不正好说明,上帝爱你、信任你,才把这些需要研究的东西通过一个孩子显现给你,让你作为一个真正的教者,作为一个师者,去循循善诱,去亲切诚恳,去耐心点播,去拉住他的手,和他一起解开绳结,寻找自由的道路?


窦桂梅说,要让学生找到好的感觉。为此她讲了她的关于讲授邱少云故事课文的案例。这个不必细说,但有一条,因为相信孩子,她的孩子在那节课上寻找着文本的漏洞,寻找着解决方案,其实也寻找着自己构思、串接、组材、处理细节、写出事情合理性的方法。那是最棒的语文课。因为那些孩子忘情地解说课文,真正感觉美好。


窦桂梅说,学校里搞各种活动,政教处安排这个那个,让班主任很烦;但是,我当班主任,从来把这些活动,这些看似让我们被动完成任务的活动,当成自己的的课堂资源,巧妙构思,精心创意,最后都变成最好的语文课上出意味了……


这种因势利导、顺水推舟的方法,就是格物嘛!能这样借势造景的才是大匠啊!


说到古人,苏东坡就是这样的大匠,他被流放了一辈子,可每到一个地方,那个倒霉之地偏偏就成了让他高兴、让他产生奇遇的佳境。比如被流放到海南岛,坐着宋朝落后的小木船船,夜渡琼州海峡,赶上了大风大浪,性命几乎不保。可是东坡兴高采烈。东坡乘机吟诗阐发哲理:“九死南荒吾不悔,兹游奇绝冠平生!”


这样的故事太多了。


我还想到我喜欢的韩剧《大长今》,那个长今,被赶到哪个角落,那个角落就成了她的琢磨实验室,最后总是绝地反击,搞出一串子辉煌的好事情。


比如说吧,今天连夜来了,累坏了;飞机遇大雾不能起飞,挤火车找座位一夜辛苦坏了;酒泉天冷,三点上床七点起床裹着个大衣九点奔向会场,劳累坏了;一串子老师讲到十点半,还加个霍军用强势声音几十分钟喋喋不休,这些,对窦老师都不公平,仅仅在一个女人的意义上我也这么看。可是,她甫到会场便专注,刚听几句就兴奋,立刻,眼下所遇成为所感——课程资源好丰美呀!


于是,饭还没吃饱,借着给老师们奖励,窦桂梅就又想出了把这些单纯的好人儿引到北京清华园里的点子。一下子,王成刚他们的这个教研活动,就如想象和联想,成串儿往外冒出巧思妙想。活了。是的,这个就是一招鲜,全盘活。


对一个拿世界当课堂的人,对一个拿所遇凡事当成资源的人,事情就是这样美妙吧?因此,人生就美妙了。


谈了一上午的幸福,教育幸福,此前我还准备了一个报告,专门谈教师的职业幸福,为此我翻了好几本书,总感到骨鲠在喉,吐不痛快,痒痒肉很多,但搔不到地方。可是,听窦桂梅这一串子话,看她随机生发的这些妙事儿,我突然就明白了:所谓幸福,其实就是一颗心时时向这个世界敞开着,随时汲取着生命的营养,然后给这世界回馈营养。有这个状态,就是幸福……


窦桂梅说,要练习微笑。要不顾忌自己的阳光表情。


她说,要听话,等你出了活儿再说话。


她笑着描述一大套个人经历,主题是:人不能靠爱好吃饭,要靠特长吃饭。


她的这个经历,就是学生的好教材。这个经历,也是加德纳多元智能理论的典型案例。


窦桂梅说,一个真心做事的人每天都有生动的故事。


这话太好了。我想发挥一下——那些真心做事的人每天都洋溢着幸福。因为生活对这样的人来说,就是永远不断的高峰体验。一串子,又一串子。像吐鲁番秋天的葡萄,每一嘟噜都大,还甜。


她说,我看不见你们在想什么,我们也往往看不见学生的真实想法;可是,这些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才是我们教研的课题……


是啊,当年佛洛伊德不就正从这里——人们看不见的内心潜意识开始创造出伟大的思想的吗?


窦桂梅说,读书就是教师的命运。


高度认同!


窦桂梅认真说:态度就是你生命的宽度。


对,拥有优良的态度,你就拥有了走向世界的太平洋航道,对不对?


路宽因为心宽。


杂技大师在凌空数丈的钢丝绳上翻跟头,是那根钢丝绳像海绵垫子宽宽绰绰吗?不是。他技艺高超,心无旁骛,单纯做事,小米粒儿也就成了广袤原野,可驰马可飙车,里边乐趣奥秘无穷,哪里狭窄了,让人感到局促了,让人做不出优美动作了?


有了好态度,于是——“咱们到这世界上来、是争气的,不是生气的。“——这还是窦桂梅同志语录。


因此,为了争气,“幸福的人一定是忙碌的”。当然。


可要挑刺儿也行:忙碌的人未必是幸福的人。比如奴隶,可够忙,但是何曾幸福了?但是,自主自为的君子因为创造还来不及,哪有不忙碌的?


个性不是特性。窦桂梅如是说。


不考虑完美,而要考虑有特色。她如是说。


……


不敢抄了。再抄下去,这篇文章结束不了了。我还没吃中午饭。


奥,还有,窦桂梅夸了咱们的教育局长杜建生!不是说他弄了这个论坛,而是说,那些老师发言的时候,杜局长总是能够低声对她讲出关于这个老师的一切。


把教师装在自己心里,是一个校长的本分。


说不抄了,到底忍不住,又来了一句窦桂梅名言。


一个有灵性的人会说出无数妙语,因为她时时鲜活地体验着,你又如何跟得上她的思绪呢?


名师难跟,她实在太能跑了。


明师可跟,因为她只不过活泼泼地活着……


 


 

写作:大学四年留下了什么

大学四年留下了什么


 


前两天网上热传一个大学生工资没有当民工的老爹多,那时节,我正被关起来狂批试卷,没看着。现在看到了,迟了。好在我这人惯于谈论过时新闻,就如一个卖花的沿街叫卖明日黄花。别人不买,这个知道。可是放着怀里的花儿不赏玩一下,如何甘心?


考试是为九百多个想进事业单位的人设的。录取名额近三十个。差不多三十个里边取一个,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好家伙,机关事业单位够面子!


作文里边看得出,许多年轻教师也参加,教龄长的十年了。有个女孩子在青岛一所不错的公办中学里任英语教师,也来凑热闹。这类作文让我心情不好。显然,精明的年轻人算得来账——与其守着前途不大的中学教席,还不如赶快钻进接近行政的事业单位。教书太苦,升职无望,搞职称太难。工资呢,又和行政单位渐渐有了差距。何况,干上十年,你即便开上了私家车,自己买油,天天盯着欧佩克那些王八蛋,而进行政的老同学屁股底下垫着公车,还可以签几个饭局的单子了,不能比,没法不比。乘着现在年轻不改变,怎么行?


我理解他们,我讨厌他们。好在他们作文算较好,我也不必情绪化失掉公正。


题目是我和几个教授一块儿出的,拿了我的主意,用乔布斯的几句名言,让“即将走入事业的你”发表感想。


比如,“佛教中有一句话:初学者的心态;拥有初学者的心态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又比如,“你的时间有限,所以不要为别人而活。不要被教条所限,不要活在别人的观念里。不要让别人的意见左右自己内心的声音。最重要的是,勇敢的去追随自己的心灵和直觉,只有自己的心灵和直觉才知道你自己的真实想法,其他一切都是次要。”很显然,这些话还真让这些参加考试的人激动了一下子。


同行的批阅感受是,这个题比前几天选拔处级党政干部的题目更能激发考生思想。前几天那个题,好多人就是把市委书记的讲话背下来往上拼。


几乎所有的人都写满了,所以,我们干得很苦。最难受的是,乏味。想一想,几天时间看九百份作文,同一个题目,怎能不乏味?这样多的年轻人,就看不到几份出色的文章。


这也没什么,考试作文要出色了,作家就该失业。但我真正奇怪的是,九百多份文章看下来,我如同批阅了一次高考模拟作文。感受太相似了,那种语气,语言口吻,立论方式,构思和立意……种种,就是高考作文的水准和架势。


这也没什么,考试是考饭碗,不是考创意,更不能耍个性。这几年拿考场作文开玩笑的孩子,要么不识相,要么就是个性太强制造噱头。大多数孩子,还是很乖的,知道如何说话没麻达。有的孩子高考估分根本不算作文分数,就按四十五分给自己算了总账,结果八九不离十。他们明白,高考作文,只要写满了,这个分数差不离。听一个参加过两回批卷的老师讲,区区十一二天,批那么多卷子,哪有时间细细看?就是扫一下头尾就给分。而且,高分和太低分的作文,往往要集体审查,为了少麻烦大家学乖了,四十五分左右,一路画过去,好歹说得过去。孩子们呢,早吃准这个了。一些语文老师眼瞅着作文不管事,平时也不必操心一份一份批改,就是告诫学生写“正确的观点”,再就是写满写多,分段勤点儿,标点弄清楚,字尽量写好,也就是了。


可是,这毕竟是大学四年级毕业了的孩子的作品,有许多,还在社会上干了几年,他们的文章,怎么还是高三模拟水平?字里行间,你找不到大学四年给了他们什么新鲜的东西。比如,新学的诗句,自己读的书籍,自己和大学同学讨论的新收获,自己从大学教授那儿听到的新思想,自己在四年里悟出的新道理,自己在大学学科课程里想到的新东西……,没有,看不到,找不见。


你能读到的,就是高三学生那一套儿。比如,把乔布斯的话迅速转译成我们看烂的说法。


乔布斯说初学者心态,他就跟你讲“谦虚使人进步”。


乔布斯讲“勇敢地去追随自己的心灵和直觉”,他就讲成功的前提是勇敢的品质。


乔布斯讲“不要活在别人的观念里”,他就讲要坚持真理,学习毛泽东跟极左极右路线斗争。


乔布斯说:“做一份伟大工作的唯一方法是,热爱你所做的工作。如果你还未找到你感兴趣的工作,就请继续寻找吧。不要停下来。用心去寻找,就会发现你最热爱什么。同世上任何伟大的关系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与工作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得越来越融洽。因此,要不断寻找自己喜欢的工作。千万不要停下来。”这么讲热爱其实是在讲自由追求自己的人生,可大学生毕业们最迅疾的转换套话是:“干一行爱一行。”或者,“奉献”!


你拿这种奉献腔调怎么办?


我的失望就在这里。我本来以为乔布斯那种别致的语言方式足以激活他们的感受,可是他们迅速就能拿出成龙配套的文件和社论语言敷衍你,而且一写一千二百字。


奥,还有,就是许多许多孩子都会用“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当论据。这个,模拟作文里我已经受够了。


我尽可能下笔公正。我想拉开作文分数。可是,太多的雷同让我写下的分数只能在4245之间徘徊。只要看到有哪个孩子写一点点个人这几年的经历,写一两个细节,就会让我注意力高度集中,如同看见戈壁滩上挺立起了一棵青松,欣喜若狂。


有个青年显然做了母亲,对乔布斯那个初学者心态,她写到了自己的小女儿半岁大时抱着自己的脚按在嘴里品滋味,她说这可能就是一种珍贵的好奇心吧?有这种好奇心才算是个真正的初学者吧?然后她说要向女儿学习。还有这份珍贵的体验?我几乎给了她满分。她看懂了乔布斯,也明白自己怎么回事。而不是背诵的什么市委书记的讲话,一抄一大篇,敷衍自己和评卷人。


还有极个别的考生讲了自己的实习故事,有经历,有细节,有感受,这都很可贵。但是这一号的很稀有。我不明白为什么,孩子们一进入青年阶段往往会丧失叙事和描写的能力。


怪语文教学?还是,这就是是成长的特征?我这些年教孩子们写东西,主要就是跟他们散漫发议论的习惯做斗争,再主要就是讲细节细节细节。我不认为一个人没有了体验能力还能写什么。我更不认为没有了生活具体细节的感触,你有什么高论要发。可是奇了怪了,我们的教育似乎就是要固执地剥夺孩子的这号体验能力。


我最奇怪的是,九百多篇文章,很少有孩子回忆起大学生活的细节。只有一篇说到了大学校长的毕业讲话,讲就业的严峻性。大学四年上哪儿藏起来了?留在脑海里是空白?哪怕讲讲大学的恋爱故事也好啊。哪怕讲讲考英语四六级的事情也行啊。要是有人说说大学里宿舍里的故事,那要谢天谢地!不,你就是不能看出大学给他们留下了什么。


我没敢奢望,比如他们会说在大学得到了什么精神财富啥的,比如他们谁谁谁读了卢梭、托尔斯泰、爱迪生富兰克林或者巴尔扎克的传记;也不是他们在大学听了一场演讲,搞了一场辩论,宿舍里发了几句有意思的牢骚。我还没奢望那个。我想如果能够写写大学某个老师,写写他们读过的漫画书、上网打过的游戏该多好。两千年我在陕师大进修,就看到最热闹的去处是租借日本和台湾口袋漫画书的书店。但是,连这个,也没有。


是谁剥夺了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的能力?为什么二十二三岁的青年,不用自己的体验讲话?是大学根本没有了写作这一课,还是大学里他们没有读过像样的书?是大学生活缺少魅力,还是大学里他们学习的所有内容就没有进入过他们的心?要么,离开了中小学老师那种严格的作业要求、作业检查制度和红笔密密麻麻的批阅,他们就不再阅读和写作?再有,就是老师们都忙着当博导,搞课题,拉项目,根本顾不上和这些孩子谈谈作业和书籍啥的?


我不敢说中国的大学不能教给孩子们管用的本领,但我确实看到这四年的生活没有给他们留多少谈论乔布斯那些极其感性的、即为引逗人思绪的格言的东西。大学四年在他们笔下的失踪了,这很可疑。


我该骄傲吗——弄来弄去,还是咱们高中留下的那点儿家当让学生们可资利用,以至于谋求一个自己乐意的饭碗,也还不能不动用那些老套子语言?


我该悲哀吗——三年前把他们送去大学,四年下来,他们能写的,还是八百到一千二百字的中学应试作文,用居里夫人、丛飞事迹、“干一行爱一行”和“奉献”说话?


大学该给孩子们一点什么呢?我以为,即便不能给予什么人文资源,至少,那些高深的专业课,也该让孩子们有点儿想头吧?去年有学生在课堂上念了一个绰号根叔的大学校长在毕业典礼上的讲话,我上网拜读了,也看了反响,热闹得很。我奇怪这样一篇稍稍讲了点自己心里实在话的讲演稿会这样受追捧。这不是应该的嘛!作为大学校长,该讲得更好才是。可是就这已经是翘楚了。


有回和侄子谈他在大学受的法律教育,但这孩子对我的问题一脸茫然,说,大伯,我们读的法律不是你想的那样的,那是些根本派不上用场的东西……我想他还年轻,还不懂得知识的妙用吧?那么多的法律课程,总归有用的。


可现在看这些文章,我想,侄儿说的不无道理。撇过理工法医商科,总有几个是中文专业的孩子吧?他们的痕迹在哪里?中文系的学生该写一手什么样的文章?


有个男孩儿引起我的注意,说他一路考了好多地方的公务员考试,父母固执地要他“进国家单位”,为他请客送礼花钱,就是不让他自己去瞎闯。但他被乔布斯的话打动了:“不要让别人的意见左右自己内心的声音。最重要的是,勇敢的去追随自己的心灵和直觉,只有自己的心灵和直觉才知道你自己的真实想法,其他一切都是次要。”他觉得一个男人再这样考下去就是看不起自己。他觉得再不能花父母的钱了。他说不出意外这一次考试还是当陪练。他决心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参加这号事情,而要“勇敢地去追随自己的心灵和直觉”,干一番自己的事情。我祝福他。


可我又觉得在今天的中国,年轻人要自由,好难好难,勇敢也不容易。还是祝福你,好孩子!


有个孩子说他重点大学毕业,曾经是家庭的骄傲,可阴差阳错成了卖电脑的,卖了几年不成,就转回来来考机关事业单位了。非这样么?有个孩子说他先是自己创业,买纯净水,已经上了路子,顾客都信任他,喜欢他,可为了“追求心中的梦想”,他也来考了。我可惜:他没说卖纯净水上路子其实已经算一个好梦了,干嘛不自己干,而要来掺和这天方夜谭?看他说自己买水拿到了自己的钱,我和一个副教授都眼睛湿湿地感叹了。


更多地,我看见了满篇的无奈和叹息,每每决心很大,可是,往往底气很薄。


和书店里有很多很多《羊皮书》一样,大学毕业生们笔下,也太多那种劝告自己调整心态的话。今天满目盈耳都是这个东西。现实,你能奈何?等级,你看怎么办吧!官二代富二代滑头二代,人家都有办法,你该让自己剩下吗?你不能埋怨,一怨就全完了。你只有让自己想通想通再想通。九百人考试,录二十几个,想通了才好参加考试呀,不然,面对几乎肯定的名落孙山,你该如何排遣失败的苦恼?


犬儒主义今天弥漫全中国,有它的道理。


除了一遍遍参加这种考试,孩子们还能做什么?他们中有不少已经做过教师、医生、商人、建筑工地的技师,但一听到国家事业单位招人,还是来了。接近权力总归不错吧?吃公家饭还是安全嘛。与其当大夫当老师一辈子没什么机会,越做越辛苦,混迹机关单位,将来一步步总有当个小官僚捏拿别人的时候。


古人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在专制封建农耕时代,读书人背了一肚子十三经和诗词曲赋,除了到帝王执掌的国家机构弄碗饭吃,还真没有什么好路子。


现在选择多元了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有才就是一切?只要励志总有彩虹飘来?我回答不了。我只是看到这几年,衙门还是成了最具吸引力的地方,老话成谶,老话厉害。厉害就里还在它在这片土地上屡试不爽,孩子们天真一番,热情一番,读一肚子科技和人文主义,回过头来碰上的,还是老话铸成的老墙,斑斑驳驳,又是时髦的古典美了。


再就是,我被囚禁在一个又冷又小的军队招待所里,工作量极大,时间又紧。说这些是为了公平起见,没办法。同在一起的一个教授每天把棉被裹在在腿上跟试卷大干,可惜他不像我这个中学教师惯于这种苦活儿,唉声叹气想老婆,每每落在我后面。我知道出去的唯一方法是大干苦干巧干,尽可能拿不爱看的文章当研究对象,心里悄悄儿感慨和发联想。就埋头不语,看那些作文。结果看出这一摊子话来,嘿嘿。

归有光为什么要含蓄

 


情 到 深 处   欲 说 还 休


——归有光《项脊轩志》语言艺术探微


 


文坛公认,海明威是创造了一代文风的巨匠。其行文,多白描,用语简洁,不事雕琢;写人状物,往往三言两语,句子短小,世称“电报体”。据说他写作时不取坐姿,而是站在桌边,立着写,说这样可使自己不罗嗦,免冗赘之弊。读他的传记,言其最喜爱的作家是托尔斯泰,因为托翁写得准确到位。托尔斯泰可是精工细描的笔法啊,海明威如何心仪于他?推究起来,他当是心服托翁对人生之深广理解,故而表达深刻。海明威一生好行动,参与战争、去非洲打猎、上大西洋垂钓、到古巴斗拳……,说他双脚比双手勤快,一点也不为过。他一生历险甚丰,有回他与一位女雕塑家深夜相处,天亮时这位女士才发现这头老狮子身上全是伤疤,大惊而逃。海明威对人生得理解是深广的,不然他写不出那深远刚健的《老人与海》。他与托翁的相通处,当在对人世之三味的领悟上。因为懂得,所以他服膺托翁的精确深广。也因为深深理解,所以他才写得那么简洁。


大音稀声,得意忘言,真正懂得的人无须多说。或者,已觉得言不尽意,故“沉默如金”,还是不说、少说的好。只是,表达是作家的天职,或曰文人天性,非下笔说点什么才行。可提起笔来又觉得言语与那丰富深广理解的隔膜。怎么办?托尔斯泰选择了宏大的史诗——用最细微多彩的语言去逼近真实。他的文字令人敬佩:知其不可而为之,无限接近罢了。海明威呢?他拿出了他的硬汉风格。说是要说的,只是点到即可,无须多言,所谓“冰山理论”是也。海上冰山巍巍乎其大,气势撼人,孰料,支撑了这气象的,却是水面下的八分之七。好的文字,就是那露出水面的八分之一,简洁,精练,含蓄。


看来,重要的不在于说多说少,而在于,拿着笔的人,是不是个懂得了的人,感受到了的人,性情中人,真人,或曰赤子。


 


归有光就是这样的“懂得了的人”。读他的散文《先妣事略》、《寒花葬志》等文,我们无不为其深情所动,往往一掬清泪。他给人的感受是细腻、敏感、多情,下笔却寥寥,常常还不到八分之一。后人评之曰:“不事雕琢而自有风味。”个中奥秘,值得涵咏。


《项脊轩志》乃其传世不朽之作。忆往事,前后跨度二十年;念亲人,则老祖母、乳母、母亲、妻子、妻妹,计有五位,文章内涵看来不薄。然观全文,区区六百来字,实在少之又少,简约至极;情感含量呢?却又大之又大,丰厚无穷。味其题目,乃是一篇“轩记”。写人写事,只从一小屋入手。归氏可谓深得为文之妙:小处着笔,方可细腻;由屋贯人贯事,方见精巧。有论者深喜研讨“项脊”二字何所由来,甚无谓也。归氏写的是人事,是挚情,屋子乃其入手途径,轩缘何得名,可不屑一顾。要看顾细品的,是他笔下简约出之的人事,与深潜其里的赤子情思。


往事无限,深情无边,一部二十四史,从何说起呢?作为轩记,还是从轩着笔。但“百年老屋”,其间祖辈父辈必居之,归氏却只字不提,只从自己入住写起。那毕竟是“眼望四周阳光照”(德国电影《英俊少年》主题曲)的“小小少年”时光啊,那时,他的生活完整明朗,他有使不完的精力,“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年久失修,“尘泥渗漉”,但他却为这小小蜗居忙得不亦乐乎。堵漏,辟窗,筑墙,植花木,借杂书,像一只快乐的蜜蜂儿,嘤嘤嗡嗡,上下翻飞,满含喜悦,怀揣单纯的念头,劳作着,经营着。那是多么纯真的年华,那是多么恬美的心境!回忆起这等少年往事,他下笔如诗,句句入骈,琅琅清韵,如同天籁:“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姗姗可爱。”那是活力四射的生活,是无忧无虑的岁月,他踩着明快的节奏,舞着青春的身姿,心境如歌,宁谧和谐。写起这些“多可喜”的“正在长大”的往事,他的文字毫不悭吝,而是一泻千里,滔滔不绝,淋漓酣畅,一点也不像后边那样节制简约。这儿句式整齐,多为四字,是节拍鲜明、铺叙尽情的绝妙好辞,言“雕琢”故为过,说渲染则中肯。


只是“随着年龄由小变大,他的烦恼增加了”(德国电影《英俊少年》插曲)。生活,并不能永远是齐整的华美文赋,琅琅上口的绮丽诗词,清脆悦耳的童年歌谣。生活在变化中,许许多多的美好往事,都是留不住的啊!“通南北为一”的庭院在,蜗居中读书的孩子的心就是完整的,而“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的杂乱,则撕碎着这种完整,将圆圆的月亮摔得粉碎,留给孩子一份破碎的记忆,破碎的感情。归有光没有展现自己的感受,但万千心痛,都在这幅破碎的景象中:“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 喧闹,纷乱,鸡飞狗跳,体面全失,暗含着人人的争斗,小家的自私。这是一幅混乱的生活图景,它粗鲁地插入小小少年纯真和乐的生活中,打破了他的恬美梦境。我们从他纷乱的、简白的句子中读到了他的烦躁、孤闷、心痛与无奈。他在为家庭的分裂默默流泪,他厌恶这一切又不得不接受之。想当年,即便是家中老妪这样的奴仆,“先妣”尚自“抚之甚厚”,那时大家和和乐乐,情感融洽,这种和谐,而今安在!更使人心颤的是忧伤,绝望中的少年,没有母亲来为他拭去伤心委屈的泪水,让母爱来滋润他已龟裂的干涸心田。他只能从奶妈——家中老妪那儿去寻摸母亲依稀的旧影,听老妪在他的蜗居指地绘形:“某所,而母立于兹。”孩子眼中一定出现了亡母的身影。他是多么渴望母亲的慈怀!“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那就是母亲的呼唤吧?闻之犹在耳畔,望之杳无踪影。归有光下笔如神,勾住了亡母的神魂,寥寥数语,令人心酸欲碎。他借老妪之口聊解思母之渴,侧面着笔,更见惨痛。母亲已无由一见,老妪也只能口述当日情景,画饼充饥,饥何如哉!


写慈祥的老祖母,仅述其三句话:一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奶奶疼孙子——他学得太苦了。口吻那般爱怜,那般亲切,那般熨帖!一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这是自言自语,老太太神情,惟妙惟肖,而这份关爱,这种期盼,这样念念叨叨的琐碎,回忆起来,嘴角都会漾出一个温馨的微笑,非体味至深之人,如何捕到这般言语?一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老太太去而复返,她必是从孙儿的好学中感到了叮咛的必要,殷勤来去,送象笏以勉之,婆婆妈妈,唠唠叨叨,是珍重的托付,又是无限的爱惜。琐碎中见诚恳,点滴里寄温馨。是的,多少孩子在长大,那个时候,他们只厌于耳边唠叨的叮嘱、眼前长者的忙碌。他们不知道,他们是浸在怎样一种为琐碎包裹起来的幸福温暖中!而“一切过去了的,都将变成美好的回忆”(普希金)。当你长大后,你还唤得回那份记忆、那份关怀、那份唠叨、那份“烦扰”吗?于是,回忆中的归有光感到了温馨,又感到了想珍惜的东西一去不返,感到了永远失去的心酸和忧伤:“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是的,如今,连听老妪讲述母亲都不可复得,何况那迈着小脚来来去去的慈爱的祖母?他越是感到怀揣的那份回忆的温馨珍贵,就越发感到心痛难忍——“但愿永远这样好”(《英俊少年》插曲),可是,一切都不复再现,归有光的生命受伤了!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此一段历来为人所忽,教师讲到此处,也往往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们不妨细品。归有光回忆往事,而往时人事皆不可得,过去了才变得美好,只是,母亲、老妪、祖母,他们全去了,永远地去了,言犹在耳,音容宛在,想起来多么美好!还有许多亲人,他们也去了,唤不回来了。比如,那些关起门来在窗下听到的脚步声,想必也是声犹在耳,那是他的亲人的脚步啊!“能以足音辨人”,辨出的莫非是叔叔的?婶娘的?大伯的?……这些脚步,有的滞重,有的轻灵,有的迟缓,有的匆忙,声音里透出每个亲人的情性与气息。可是,亲人们,你们而今安在?从前厌烦分家,那脚步也许听来扰人,而今却是亲切的、再也唤不回的声音了!这儿,归有光貌似冷静,实则多情,一个“足音辨人”,隐下了多少往事和深情!


大惨痛还在后边。轩,也是与妻子共处的地方,“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淡淡几笔,透出无限的甜蜜,无限的和乐。平静的生活中也有过小小的涟漪:“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妻述妹妹孩子气的问话,一个“且”字,见出了那好奇小姑娘瞪大的、亮晶晶的眼睛,见出那寻章摘句、咬文嚼字的、正读着古书的小小女孩儿的认真劲儿,读来格外传神!那是青春的记忆,那是一切都鲜嫩纯洁的时光,那是充满天真欢欣的日子。“夏天最后的一多玫瑰,还在孤独的开放,所有她可爱的伴侣,都已凋谢死亡,再也没有一朵鲜花,派伴在她的身旁”(英国福斯特《夏天最后的一朵玫瑰》)。现在还想得起妻子模仿小妹的清脆声音,可是那讲述的微笑安在?那小小的女孩儿安在?许是已远嫁他方?


妻子死了,他没写眼泪,没记述悲恸,,只说“室坏不修”四个字。项脊轩的温馨甜蜜不再了,和谐的往日不再了,归有光心境惨痛,心灰意冷,那无人打扫、无心修整、残破不堪的小屋就是他颓唐心境的写照。后来呢,“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其后余多在外,不常居。”无聊,说明感情无处寄托。只能修屋,那毕竟是留下回忆的地方,是他情感的纪念馆;留住它,就是留住那些往事和亲人,就是留住那份温馨的记忆。只是,保持原样,徒增忧伤——往事不堪回首,何必引逗它?只能“稍异于前”。所谓“不常居”,实乃不愿居,不敢居也!项脊轩已成了他心头一道疤痕,除不去,碰不得。他当然想时时盘桓其处,却又害怕自己受不了。他是如此小心翼翼地面对着这个特殊的、让他心情复杂的地方,这个有过快乐、留下温馨、贮满记忆又蕴蓄着惨伤的地方。


最后,他简略地提到了庭中的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这当然是托物怀人。树已长大,人却早亡,此情此景,宁不伤感?还得说,只是非得绕弯子借树来说。可为什么不写与妻子一起植树的情景?或者,还有一些逸事也值得记记?只是怀念归怀念,提却不敢多提。他简约,是因为欲言又止;他含蓄,是他不敢面对。放开说就意味着放声大哭,“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他怕自己的心碎了。可不说又不甘心。于是,只能如此点点滴滴,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隐隐约约,三言两语。


 


由此,我们不难解破归有光语言简洁、“不事雕琢”的语言秘密。这其实是他的情感秘密。他太细腻,太丰富,太多情,太伤感。这样的人,一张嘴一下笔,必有无限往事、无限情怀涌上心头笔端,说来话长,说来“令人长号不自禁”,说来必触动心头疤痕,他受不了那心痛欲碎的感觉。那么,不说也罢。只是忘不了,放不下,“剪不断,理还乱”,“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时时在耳,历历在目,挥之不去,如影随形。他非要说!说则无尽,欲说又不敢尽言,其间踌躇,一言难尽。他怕说,可他不能放弃记忆。徘徊着,试探者,最后,就成就了这简约。他不想含蓄,但他必须含蓄。简约是无奈的、不得不如此的选择。简约不是修辞策略而是情感结晶。故而,简淡质朴的后面是丰富,是饱满,是深沉。这就形成了内在的张力,所谓“别有幽愁暗恨生”是也,所谓“无声胜有声”是也,所谓“冰山的八分之一”是也,所谓“大音希声”是也,所谓“得意忘言”是也,所谓“欲说还休”是也。


这让我不由想起海德格尔关于语言的真知灼见:“保持沉默是言说另一种本质的可能性,它也有同样的生存根基。”“漫无边际地谈论某事,恰恰会掩盖某事,将有所领会之物带入虚假的清明——带入不可理喻的琐细之事的缠绕。但保持沉默不是做哑巴。”“只有在本真的言说中,才有可能真正保持沉默。要保持沉默,此在(可指完全真实的自我——霍军注)必须有某事要说。”“语言是存在的家,在它的住处住着人。思想家和诗人是这个住处的看守,他们通过他们所说的东西而使存在成为言语,并且在言语中保持存在。就这一点而言,他们的看守是存在意义的完成。”(转引自郜元宝先生译《海德格尔语要——人,诗意地安居》)。归有光正是这种意义上的“保持沉默”又“必须有某事要说”的人,是海德格尔所说的那种看守存在家园的诗人,也是在言语中保持了自我存在的性情中人,还是在心中的项脊轩“诗意地安居”的人。这份诗意,成就了他的深情,他的散文。


语言的奥秘就是情感的奥秘,言为心声。语言的大师,文学的巨匠,无不如此吧?“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诗强说愁”,不谙世事的少年才会滔滔不绝,因为他有恃无恐,他明朗完整的生活使他口无遮拦,说什么都是快乐的,比如此文第一段的描述。而中年的归有光呢?“如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不敢面对无限的惆怅,那就绕弯子说说秋天的天气吧。他只有“不事雕琢”一条道可走了。


好在,情伤之人,文学救之。美哉归有光,他的散文,“自有风味”!

我们和学生讨论什么

讨论还是不讨论


 


苏格拉底和孔子上课,就是和学生一块儿讨论。苏格拉底一辈子就是个喋喋不休跟人说话的人。他一开口就在讨论。


孔子则是在鲁国课堂里讨论了还不算,坐了破车满世界找人讨论。到老了走不动了,才坐在家里跟经典对话。他的传人孟子,朱熹,程颢程颐,陆九渊,王阳明,都是些讨论高手和痴迷者。


这些年中国人不爱讨论,原因很多。孩子们是被试卷淹没了,与其讨论,赶快听听老师说出答案是正经。


成年人呢?你见过哪个单位领导讲了一通后其他人敢出声的?


五十年代以前中国人也爱讨论,动不动还要抬杠。梁漱溟先生那时候就爱抬杠,而且是在全国政协大会上跟毛泽东抬,结果引起热爱伟大领袖和新中国的与会代表们的愤怒——都新中国了,都这么英明的领袖替你思考了,你还犟个什么!六十年后,北大孔庆东教授还在为此耿耿于怀,嫌梁老头多事多言。


文化大革命呢,就是天天晚上不睡觉,等着迎接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伟大语录广播。我的记忆是全县人民等在县委大门口,等县委书记和他的秘书从收音机里接收好,笔录了,打印出来,散发若干,大家伙儿敲锣打鼓闹半夜。那不是讨论,就是闹腾欢呼喊万岁,崇拜得死心塌地,一塌糊涂,肝脑涂地,五体投地,绝对信奉,没有二话。


后来呢,我上学,也曾一个小组一个小组坐在教室外面晒太阳念报纸,学林彪当副主席或张春桥当副主席的中央常委会名单,然后“讨论”——向党交心,狠批私字一闪念,拥护党中央,毛主席万万岁,英明正确一直到了华主席,然后坚决拥护海枯石烂不变心。结果呢,才几十年,海绝对没枯,日本震了几下也枯不了,只是弄脏了些,可人们今天早都不“讨论”那个常委名单了。倒是三十年前喊打倒的家伙不少,一个个激动得发抖,纷纷说王张江姚坏透了。


后来插队,那些农民“片闲传”——一种西北农村讨论方式,也叫聊天,也叫侃大山,也叫摆龙门阵。都说旧社会还没啥,就是那个六零年把人饿坏了。我们听了吓得捂耳朵,四下里看怎么没有党委来管管。


后来呢,就听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就可以胡说一些了,这就延续到这个网络时代。可一路上,邓论,三个代表,和谐社会,也还是要学习的。也要停了工作坐一块儿“讨论”。主要是念报纸和文件,规定写心得笔记的字数,写得不够扣奖金。还坐在一起考试答卷子,结果考官假装没有知觉,我们一群本科学历知识分子——“教育工作者”,互相传递答案抄得不亦乐乎。这有个名目——在职培训,或曰成人教育,或曰“专业技术人员业务考试”。估计我们的至圣先师孔子做梦也想不到教师还会干这个。


后来呢,有了网络,可以胡说了,比如女人美酒减肥,比如骂张艺谋的电影,比如网恋或者游戏打完了对骂,这都自由。算不算讨论我不知道。只是,要是开了博客真讨论,出现了不该讨论的字眼儿,那你的电脑就不利索,动不动上不去网了。


后来呢,看到熊教授的文章说哈佛学生讨论的事情,很艳羡。真的。我在课堂上最喜欢学生讨论,可孩子们不喜欢呀。他们也不喜欢做卷子。但他们就是埋头做卷子不和我讨论。我知道铁饭碗搁在谁的脖子上谁都会这样的。


就这样。


就这样。


 


转帖:


熊丙奇:教改就应该出现这样的学校和学生


    在出席哈佛中国论坛期间,由哈佛和MIT中国留学生举办的中国教育评论北岸论坛,邀请我参加他们每周五晚上的讨论活动。本来准备大家共同讨论三个小时的这次活动,最后变为我讲座一小时,然后回答大家的问题两个小时20分钟,这几乎也成为我所做的最长时间的讲座。这样的场景,令我感慨。


打击呢?进而,他们未来的职业发展,又有多少选择回国,到国内大学工作呢? 其实,不仅中国留学生,美国学生也特别关注我国的教育改革,哈佛教育学院博士生ANDREWSCOTTCONNING的博士论文就选择研究我国的教育改革,他思考的问题是中国建设世界一流大学,会否有与西方国家不同的模式。如果有,这种模式是不是由中国文化、价值观念等产生的。这种研究,相比一些中国大学校长空幻地说正在建立建设一流大学的中国模式,更切中我国教改的核心问题。 讲座结束后,我在想,今天我们所谈的教改,不就为了出现这样的学校和这样的学生吗?那么,教改为什么不借鉴、参考甚至直接拿来世界一流大学的办学模式、教育管理制度,却非要自己去探索、走弯路呢?     其一,美国大学的学习讨论氛围浓烈。在哈佛校园里,随便走到那里,都可以看到专门为学生讨论的小会议室、活动室,除此,咖啡厅、学生活动中心,都是讨论的场所,我经常就在咖啡厅和学生活动场所,看到一个小组围在一起,热烈的讨论。据哈佛教育学院的留学生介绍,中国教育评论每周五晚上固定活动,从未间断,负责人每周都会和大家一起商议主题,再在活动之前把活动消息、安排通过电邮发给所有学生。对不少中国留学生,这也成为周五晚的固定节目


    我的这次讲座,是负责人陈晓中看到我到哈佛参加中国论坛之后,决定见缝插针安排的,在我答应之后,他多次与我沟通形式和话题,可见对于这样一个每周都举办的学生社团活动,是多么用心。正在哈佛做交换生的北师大博士林伟告诉我,哈佛给他的最深印象就是其SEMINAR(研讨会),每次研讨,不是走过场,要做十分充分的准备,包括阅读多少图书,准备讨论问题,一门课要求阅读10本书,是十分常见的。在国内一个学生可以一学期选修10门课,在哈佛就是选修五六门课也会被认为是大牛人——哪有那么多时间把老师要求认真阅读的书读完?与哈佛的这种教学特点对应,其图书馆之多让人咋舌,每个学院都有自己的图书馆,还有各种专业图书馆,很多学生都说不清准确的图书馆数据,有的说70多座,有的说100座。上学那真是在读书


    其二,大家有问不完的问题。一次讲座,提问能提两个多小时,而且每个问题都显现出提问者对此的思考,可见训练有素。我国国内大学近年来在倡导大学生的质疑和创新精神,可是,在国内大学的课堂和讲座中,学生不愿意提问,却是比较普遍的景象。我在国内大学讲座中,遇到过留三十分钟提问时间,最后延长到一个小时的情况,但也时常出现三十分钟根本用不完,学生提了一两个问题就再无问题的尴尬。这种情况,在中学讲座时更加严重。同学们一遇到提问时间,就把头纷纷低下。毫无疑问,这与没有讨论、提问的习惯有关。


在出席哈佛中国论坛期间,由哈佛和MIT中国留学生举办的中国教育评论北岸论坛,邀请我参加他们每周五晚上的讨论活动。本来准备大家共同讨论三个小时的这次活动,最后变为我讲座一小时,然后回答大家的问题两个小时20分钟,这几乎也成为我所做的最长时间的讲座。这样的场景,令我感慨。 其一,美国大学的学习讨论氛围浓烈。在哈佛校园里,随便走到那里,都可以看到专门为学生讨论的小会议室、活动室,除此,咖啡厅、学生活动中心,都是讨论的场所,我经常就在咖啡厅和学生活动场所,看到一个小组围在一起,热烈的讨论。据哈佛教育学院的留学生介绍,中国教育评论每周五晚上固定活动,从未间断,负责人每周都会和大家一起商议主题,再在活动之前把活动消息、安排通过电邮发给所有学生。对不少中国留学生,这也成为周五晚的固定节目 我的这次讲座,是负责人陈晓中看到我到哈佛参加中国论坛之后,决定见缝插针安排的,在我答应之后,他多次与我沟通形式和话题,可见对于这样一个每周都举办的学生社团活动,是多么用心。正在哈佛做交换生的北师大博士林伟告诉我,哈佛给他的最深印象就是其SEMINAR(研讨会),每次研讨,不是走过场,要做十分充分的准备,包括阅读多少图书,准备讨论问题,一门课要求阅读10本书,是十分常见的。在国内一个学生可以一学期选修10门课,在哈佛就是选修五    其三,留学生们热切关注中国教育改革。听到南科大的改革设想,我们都很振奋,有很多同学说,如果南科大的改革成功,回国就把南科大作为首选,一位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赶来参加论坛的同学说。我在哈佛期间,被屡次问及南科大的教改,而这次哈佛中国论坛上,南科大的改革也是教育改革分论坛的核心议题,朱清时校长参加这一讨论。我由此想到,假如南科大的教改不顺利、不理想,这会给海外留学生对中国教改的期盼以多大的打击呢?进而,他们未来的职业发展,又有多少选择回国,到国内大学工作呢?


     其实,不仅中国留学生,美国学生也特别关注我国的教育改革,哈佛教育学院博士生ANDREW SCOTT CONNING的博士论文就选择研究我国的教育改革,他思考的问题是中国建设世界一流大学,会否有与西方国家不同的模式。如果有,这种模式是不是由中国文化、价值观念等产生的。这种研究,相比一些中国大学校长空幻地说正在建立建设一流大学的中国模式,更切中我国教改的核心问题。


     讲座结束后,我在想,今天我们所谈的教改,不就为了出现这样的学校和这样的学生吗?那么,教改为什么不借鉴、参考甚至直接拿来世界一流大学的办学模式、教育管理制度,却非要自己去探索、走弯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