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谈中国诗》关键句品赏之二


领略文化的风度



——钱钟书《谈中国诗》关键句十二品之二



首段里,引导学生注意了这样的句子:“一个只读中国诗的人绝不会发生这个问题。”还有:“他不能对本国诗尽职。”


这些句子都是很肯定的否定——绝不,不能。问:为什么?


学生:他的意思是不能做概论。


看,完全不得要领!学生读书不细,不如说还没进入状态。需要慢慢来啊。


我:这一段先提出问题:“什么是中国诗的一般印象?”然后如何回答?


学生要先弄明白后面的句子的含义:“发这个问题的人一定是个外国读者,或者是位能欣赏外国诗的中国读者。”


这样,再问: 上面举出的句子中,“这个问题”的所指是什么?


学生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没有对外国诗的了解,就不可能得出关于中国诗的“一般印象”。


还有学生叫道:他后面说“这立场是比较文学的”,意思就是不读外国诗,没办法得出关于中国诗的基本印象!


我:不识庐山真面目——


学生:只缘身在此山中!


我:那么,引用勃莱克的“做概论就是傻瓜”,是在批评何人?


学生再浏览,明白了:那是在说研究本国诗不必做概论。


我:好,你能说说他说的研究本国诗的方法吗?举个例子?


学生:比如我们说唐诗,就会说“边塞诗”,或者“田园诗派”,比如孟浩然、王维就是……


还有学生也喊出来:研究宋词就说“婉约派”,“豪放派”,等等。


我:对呀,研究明代散文,会说“公安派”。要么,还会说各个朝代。


闹懂这一点,看得出学生都有欢悦之色——钱钟书并不容易懂,而通过细品理解了,一下联想到很多,当然很愉悦。阅读时适当联想生发,是很好的理解方法。这是将自己已有的经验与作者进行交换。学生进行这样的交流后,才会对眼前的内容更感兴趣,进而也有了理解的自信。


有了这个基础,然后,让学生自己寻找第二段中作者“富有意蕴”的表达。再读两分钟。




第一个同学找见的是:“早熟的代价是早衰。”不明白。


让他自己找另一个同学帮他,那同学说:他后面谈了中国绘画也是这样。


显然,他也含含糊糊。其他同学没有反应。


我:他提到了印象派,后印象派,什么意思?


学生其实也没有好好儿读注释。这才读,说:十九世纪在法国流行的一个绘画流派。


我:十九世纪才流行,中国何时有的?


她一下明白了:这儿的意思是,中国人不像西方人绘画,先写实,再发展到印象派,而是一下子进入印象派。然后就发展不了了。


我:还有哲学呢?


学生:这儿是拿哲学跟绘画与诗歌类比,说明中国文化的早熟特征。


我再细一点:为何提黑格尔?


学生:黑格尔是西方最伟大的哲学家。连他都佩服中国辩证法的早熟,这样证明更有力量。


再问:那好了,后边关于“中国人心地里没有地心引力这回事”那句话,说的是何意思?


学生这就跟上了:那是开玩笑,比方中国人就像不受地心引力一样搞文化不受西方规律的限制,一开始就达到很高级的阶段,诗歌,哲学,绘画,全这样。


真好!学生一投入,就可以领悟得更精深。


我:还有个《百喻经》的故事呢?


学生:他一口气举出好几个,很有趣味,都是比方中国文化的早熟特征。


我:可他还说了“这是因为中国人聪明,流毒无穷地聪明。”为什么“流毒无穷”?


学生:说明不好……


我:如何不好?(看他们不解)往前翻翻书?


一翻,找见了:早衰,肯定不好。而且,不光诗歌,绘画哲学也这样,在很多文化领域都这样,所以“流毒无穷”。


另一个学生找见的更关键:“中国诗一蹴而至崇高境界,以后就缺乏变化,而且逐渐腐化。”


我:钱先生是不是在批评中国文化?》


学生:也是赞扬,也有批评。


我乘机插一句:对呀,这就是比较文学的立场,这就是他的文化胸怀。既看到我们文化的了不起,也明白它的问题,并能进行客观表述。你们谁能举出类似的例子,说说这种“早熟再腐化的”特点?


这是需要他们生发联想的地方。有联想了,把自己的相关知识带进来,阅读理解才更有内涵。


学生:比如中国很早就制造了候风地动仪,可是以后就再也没有那样的发明了。


学生:比如《周易》,里边都包含二进制了,可我们后来没有研究出来计算机。


学生:比如祖冲之研究圆周率的算法,同样的算法比欧洲人早了一千年不止,可是后来咱们的数学就……


我:比如你们学的几何代数……


有同学叫出来:比如解析几何!后来都是西方人的成果,咱们对数学没有太大贡献。


看看,这儿的联想来得就丰富多了。思路一打开,联想纷纷来。更多的同学就会跃跃欲试,想要表达自己想到的。


我:看看,钱钟书先生谈的是是中国诗歌,却能够站在广阔的文化背景上来论证。他既不是妄自菲薄,更没有妄自尊大。他客观冷静,幽默达观,讲得轻松自如,却又准确理性。比较文学,就是为了让我们有一个开放的文化胸怀。要明白自己民族文化的长处,也要毫不留情批判它的弱点。这才是有民族自信的表现。




第三段,问题越提越能抓住核心。


学生:我找到的是:“假如鞋子形成了脚,脚也形成了鞋子。”为什么呢?


我:是啊,为什么呢?


大家都笑了:老师给我们设陷阱呢!


其乐也融融!这样的交融会引出思考的兴奋感觉。


学生还说不清楚。那就引导:鞋子比喻什么?脚比喻什么?


比喻的本体一找到,问题就明朗了。


学生:他是说中国诗歌形式短小,不光是格律带来的,也说明中国诗人要表达的内容让中国诗显得简短。中国是的内容也限制了中国诗的格律。


那就深化:什么样的内容呢?


学生找一找,范闲这一段最后的话:从“易见”里望见“无垠”。


我:对,正是为了达到这个效果,中国诗人才采用了简短的形式。这其实是在说明中国诗歌的一个特征嘛……


学生:中国诗歌因为要表达悠远意境而显得简短了。


我:对,这可不是简单说中国诗就是短。而是要从“易见”里望见“无垠”呀。是内容决定了形式。


学生在这一段没有发现更多句子。


我就举出来了:“他不懂中文,太可惜了。”有什么可惜的?为什么?


前面钱钟书先生引用美国爱伦·坡的主张——“诗的篇幅愈短愈妙,‘长诗’这个名称压根儿是自相矛盾,最长的诗不能需要半点钟以上的阅读。”然后,突然来这么一句。这个小幽默很冷隽,学生还是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我来讲吧:他是可惜爱伦·坡不懂中文就没读中国诗,因此不知道……


学生纷纷:不知道原来中国诗就是他最喜欢的短诗!要是他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诗正好是他理想的样子,他会非常高兴的。钱钟书在替他惋惜。


我笑了:也是在……


学生:夸赞中国诗简短。中国诗正好符合爱伦·坡的定义。


我:中文原来是世界上最适宜写诗的语言!他这儿是在夸咱们的诗最像诗。评价非常高了,可是,一点不外露,很含蓄,很谦虚的样子,只表示惋惜,可是……


学生:很骄傲,很自豪!彬彬有礼,不露声色。


我:对,这是为自己民族的诗歌瑰宝由衷地骄傲。可是,很矜持,含而不露,正好符合他自己分析的从“易见”里望见“无垠”的标准。这是学者的风范,更是钱先生作为文学大师的气度。这个傲劲儿,是傲气吗.


学生:是傲骨!


我:对,这是在骨子里的骄傲,而不是外在的张扬。典型的君子风度。站在给外国人讲课的场合,他那是一定充满了对自己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自豪。


学生很安静,眼睛很明亮。我看得见。我很满意自己。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随想


上 天 的 青 睐



——读《孟子告子章句下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随想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仅此一句,就可看出孟子的大师气象。


战国文章,气象万千。


汪洋恣肆,诡谲多变,奇姿横生,那是庄子。


敦厚朴茂,诚恳多情,不事雕琢,那是墨翟。


清明简洁,不留情面,直面现实,那是韩非子。


一唱三叹,低徊反复,欲去还留,那是屈子。


而大气磅礴,自信饱满,雄健刚毅,堂堂正正,则是孟子。


孟子是亚圣,是孔子衣钵的纯正继承者,是思想大师,也是文章泰斗。他的着眼点不在写作,他不想用文辞媚世悦人。他是思想者,如此而已。他思考并力图用自己的思想改变他那个残忍好杀、礼崩乐坏的世界——正好是马克思的意思:哲学家的主要任务不仅是认识世界,而且在于改造这个世界。他是哲学王国里的君主,他要征服人间的君主们,让他们实行他的仁政。因而,无论他的言论是自己的记述,还是弟子的记录,都体现了他一贯的语言方式——循循善诱,顺理成章,滔滔不绝,中气沛然。


他是那样自信,一如屈原在他的《离骚》中自诩为“帝高阳之苗裔”,因而必须行正道,也有十足的理由推行正道一样,孟子的思考来自孔子又加入了他自己的妙悟——人性本善,人天生是优越的种类,人骨子里有成色十足的精神黄金,所以人有充分的能力来成为美好生活的创造者,人必须自己来缔造一个充满正义的世界。这种做人的自豪感不同与其它思想家,更不同于战国时期成群结队游走在各国之间那些巧舌如簧、善于蛊惑而又紧盯着黄金馃子的说客们。孟子为人争取一片朗朗青天,他有人性作为底气,所以具备了无比的勇气和信心。


基于这样的自信,孟子推崇大丈夫精神——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


对于这种笃行正道而无所畏惧的人,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文气由此生成,推动力在这里备好,全文的色彩一下子绚丽夺目。


孟子就是这样讲道理的,作为教育家,他就是这样引导、鼓励他的人类学生的。不明白这些,仅仅着眼于文辞和章法,那就背离了孟子,坠入了说客的行列。


什么是说客?


连横合纵,因势利导,见利忘义;没有原则,只有情势;帮强欺弱,欺瞒哄骗;巧舌如簧,两面三刀;文辞华丽,处处诱惑,事事有利,时时先机;逻辑陷阱扑朔迷离,语言歧义浓雾弥漫;见人说人话,见鬼讲鬼言;指东打西,南辕北辙;出尔反尔,翻脸不认人;挑拨是非,鼓动野心,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比如苏秦张仪,比如商鞅李斯。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不畏强暴,大义凛然,热血满腔,用生命捍卫主子的利益……


比如曹沫唐且,比如毛遂荆轲。


但是,说客要么是阴谋家,要么是一介勇夫,心中都缺少信念和正义,更不用说思想了——带有引导人类发展方向的理想精神。


孟子不同,孟子是思想家,他的理论,基于对人性的美好期待。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徵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排比令人眼花缭乱,文辞华美。历史人物实例信手拈来,有理有据。层次分明,章法严谨。句式新颖,七字句,六字句,三字句,排列成阵,琅琅上口。散句与整句交错,文气跌宕有致。处处格言,句句惊人。短短一篇,如精钢镔铁,精金美玉,华美纯粹,读来齿頰生香,铿锵有力。


仅此而已吗?


如果只停留在这些地方,孟子只是一个修辞好手,文章巧匠。我们当然可以学到辞章,学到论证的方法,学到精美的名句。甚至,还有关于用困难磨练自己顽强意志品质的思想。只是,如此素常的意思,又何须思想大师孟子来说?找个普通的乡村塾师足以胜任。在许多场合,我们看到,人们往往也只停留在这里,仅此而已。


有些道理,很平常,却又非同凡响。有些话,讲了很多遍,听得人已经麻木。


关键是,怎么说。



请再三注意孟子的说话语气——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这是最为关键的一句。这一句击穿了厚厚的蒙蔽。这一句构成奇特:“天”是主语,天被拟人化了。是深邃的天在“降大任”。“降”,多么神圣的一刻。想那时英雄沉埋,豪杰扼腕,卓荦壮士混迹庸众行列,默默无闻,艰苦的劳役无端加于大师的身上,屈辱卑贱。而就在那时,他看见了上天的垂蒙,那是许多同时在场的人根本看不到的。


只要重读一下《史记》,我们就不难理解这种英雄情怀——当骄横的秦始皇巡游南国之际,普通的“黔首”们看见了什么?排场的仪仗,煊赫的声威,高高在上的地位,驾临天下的权势。许多人看得胆战心惊,膝盖发软。刘邦看见了富贵,项羽看见了气派。而那躲在田野里的陈涉看见了什么?我们跟随司马迁的笔触来到他垂死挣扎的旅途,听他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相信,那一刻陈涉看到了上天的暗示。而他的伙伴们什么也没看到,还一个劲儿责怪:“若为佣耕,何富贵也?”


所以必须说,上天是有所垂降的,每个人都应该看到,但是,未必每个人都看得到。


那看到的人,就是上天的选民。那看到的人,知道自己此生必有所担当。他的目光已超越时代的迷雾,直通湛湛青天,杳杳九霄。


本来,每一个人都应当有所担当。可是,那个“是人”是谁?


孟子列举了一串响亮的名字:舜,傅说,胶鬲,管夷吾,孙叔敖,百里奚。


为什么是他们这些人?他们天生与众不同吗?


不。他们也是平常人,但他们“苦”了,“饿”了,“空乏”了,“过”了,“困”了。他们备尝苦难。


没有人愿意忍受这些苦难。但这苦难性质不同。孟子那一大堆形容词全都包含着动作,所谓使动是也。我始终认为,古汉语中的词类活用法,包含着中国古人的思想方式——要那动作的对象变成动作本身或者接受那动作。在这儿,那些英雄成了形容词的承受者,成了伟大命运的承受者。


与其说这就是孟子的语言策略,毋宁说,这正是孟子的思想方式——


上天选中了你,你还怕什么?


你是上天的宠儿,不是苦海里的倒霉蛋。


上天让你受苦,百般折磨你,让你贱为奴仆,沦落市场,厕身下士,遥处海疆,劳作在泥土中,行走在商旅间,远离名利中心,寂寂无闻,孤独苦闷。这是因为上天看得起你。


它给你设定苦难的课堂,它为你准备思考的障碍。


它让你时时面临难以逾越的屏障,它逼你在困境中一次次落入错误的陷阱,然后自己想办法爬起来。


它唆使你强筋壮骨,凝神静志,积累思想的海水,储备智慧的能量,炼成矫捷的身手,养育不凡的气概。


它盯住你做文章才有了你的窘迫处境,它要提升你才让你时时下降。


它锻造你才把你投进火炉,放上铁砧,用毫不留情的大锤打击你,熔铸你。让你变形扭曲再变形,在无数的折腾中挤出全部的残渣,剩下精神的纯粹。


然后,你雄健如虹,百折不挠。


它酿造你才把你埋在地下,关在地窖,让你窒息,不见天日,让你在内心咀嚼光明的滋味,让你的灵魂自产灿烂的景象。


然后,你有了深厚的纯度,醉人的芳香。


然后,你出山了,你来到广阔的人间地平线。你一抬手一动足都凝重如山,气度雍容。你一开口就满含真理,凤鸣岐山。你在人群中卓立不凡。你无意表现,但你的华丽气质,庄严面相,高贵举止,深邃谈吐,褴褛衣衫遮不住,肮脏污垢抹不去。卑贱地位难折其高,漠视冷遇难为其情——人们不得不注视你,倾听你,观看你,好奇你。你一下子点中要害,你一出现局面就改观。你没有想引起注意,但人们都被你吸引。


苦难给予你的宽阔的肩膀,强健的体魄,深沉的声音,简洁锐利的句型。都是那么磊落受看,恰当中肯。


是的,你已经是上帝的选民,它选拔你而你通过了选拔。它看得起你而你更看得起自己。


你在上天设定的每一个处境中都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力量,你时时刻刻都没有放弃自尊和信心。


曾经,你“困于心,衡于虑”,所以,在这样的时刻,你很自然就“徵于色,发于声”。


然后,世界被你说服,人们明白了你的智慧,他们全都“喻”了——你带来了上天的指令,你来晓谕他们。


一个人如此,一个国家也如此。孟子希望我们明白。


孟子如此殷切——明白了苍天的苦衷,知道了上帝的构想,你应当知足,幸运,感恩。感谢生命,感谢遭遇,“万物皆备于我”。


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因我而设,等我来到,让我明白,叫我感受,供我体验,引领我去创造。


每个情境,都是一个遇合。每个瞬间,都是一次奇缘。


觉得玄奥吗?


想想看。世间万物,过去在,现在有,将来也都居住在这个宇宙。但是,没有了你“这一个”,哪一双眼睛才能叫它们被看见?那一双手才能替你触摸?


但是,当你出现,一切都变了。你的来到让这世界变成了“有你的世界”。是的,有你的世界,或者,有我的世界。这个定义过去没有,将来不再。只有今天,此刻,当下,方才构成现实。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有我的世界。在宇宙这个坐标上,因为你这一点,所有的轨迹都得重新描绘!


一个有我的世界。我想,这就是人的骄傲,是每一个“我”的骄傲。


但是,我们明白吗?


很多时候,我们不明白。我们站在自己的山巅,却为眺望别人的山头脖颈酸困。我们住在自己的故乡,却为梁园的风光而怅然若失。我们在帝王将相面前五体投地,怨恨上天的不公。我们抽掉了自己的脊梁骨,却怨造化没给自己挺拔的躯干。我们睡在懒散的破床上,却愤恨看不到远处的美景。


“吾丧我”,我们丢失了自己,却总是嫌自己不够辉煌。我们说生活太平庸,日子很乏味,苦多乐少,麻烦不断,劳累沉重。我们躲避苦役,好逸恶劳。我们推脱,滑溜,钻空子,找捷径,避实就虚,拈轻怕重,挑肥拣瘦,推三阻四,“混日子”,求清闲,从一个容易的地方跳到另一个更容易的地方。在困难的围墙里绕来绕去,为了不碰触那困难而使劲挤向绵软的中心热闹地带。最后,我们缠裹在一个狭小的自我中。我们避开了一切,绕过了所有,每一个应该的情景都不会与我们相逢了,所有的时刻都失去了遇到我们的机会。我们因此“吾丧我”——丢失了所有“我”遇到的东西,我还是我吗?我们自己避开了自我,我们还能找到我吗?


“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是的,你不回避属于自己的境遇,你在忧患中感到自己的存在,你已经获得了属于自己的生命。你寻找安乐,躲开每一个眼前,你就放弃了每一处每一时的自我境况,你也就失掉了自我。那不是一种死亡是什么?


孟子就是在这种时候指引我们的。他给了我们一个全新的句型——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这其实是上天的启示,你听到了吗?


孟子的学生曹交曾问老师:“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说:“然!”曹交不信服,说,周文王身高十尺,商汤王身高九尺,自己身高九尺四寸,他们是帝王,俺曹交才是个吃素的百姓,为什么?孟子说,礼让长者这一点点小事,你做了,你就有礼让的美德,你不做就没有。做尧舜,就是做他们那样礼让他人的小事而已。


你是尧舜的坯子,可是,你不愿像尧舜那样去做,所以你不是圣人。上天早就给了你成为尧舜的可能,你看见了吗?你是躲避还是迎接?


终生备受苦难折磨的安徒生说:“人类啊,当灵魂懂得了它的使命之后,你能体会到在这清醒的片刻中感到的幸福吗?在这片刻中,你在光荣的荆棘路上所得到的一切创伤——即使是你自己造成的——也会痊愈,恢复健康、力量和愉快;噪音变成谐声;人们可以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上帝的仁慈,而这仁慈通过一个人普及到大众。”


上帝仁慈,上帝才叫耶稣受难。耶稣灵性,耶稣才接受被钉上十字架的命运。


孟子把这种上天的仁慈,叫“降大任”。


每一个人,其实都拥有着“降大任”的幸福。人们啊,你感受到那份仁慈了吗?


从这个意义上讲,孟子文章的魅力,或者说叫魔力,就是这种勾魂摄魄的思维方式。这方式已经很接近当代西方的存在主义思想方式了。存在主义要人们时时清醒地意识到自我的存在,然后不断地行动——“行动吧,人是自己行动的产物,此外什么都不是。”


孟子要我们找到自我,发现自我,感到作为自我的难能可贵,领悟那唯一的机缘,那绝无仅有的遇合,从而忍辱负重,吃苦耐劳,承担苦难,迎接痛苦,接受命运,从而改造自己,塑造自己,熔铸自己,创造自己。


孟子拥有这样的坚信,所以才能文气沛然,排比连连,句式铿锵有力,气势排山倒海。他的句子,他的语言,与他的念头,他的为人,融为一体。语言就是他这个人,他这种人只能以这样的语言来表现。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怎样想,就会怎样说。


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的家,那里住着人,诗人是它的看护者。”拥有存在之家才会成为诗人,成为语言帝国的帝王。


本雅明说:“语言是人的思想存在。”对呀,当一个人灵魂深处产生了做人的信心,他怎能不说出气概豪迈的英雄语言。


孟子的语言,就是孟子的思想——我是上天选定的,上天让我承担人间苦难然后创造一个新世界!


天地为之一新——所有的苦难其实都是属于我的机缘。穿越这些苦难,我们才能抵达自我的圣境,自由的王国。自我的王国有一道屏障,它的名字叫苦难。那王国的围墙无时无处不在。只要你回头,它就在你面前。要是你害怕,它就消失。


你站在那屏障面前会想些什么?如果你真的听懂了孟子的教导,你会说,我是上天的宠儿,我要前进,我要高歌猛进,我要向属于我的王国挺进。


安徒生还说:“光荣的荆棘路看起来像环绕着地球的一条灿烂的光带。只有幸运的人才被送到这条光带上行走,才被指定为建筑那座连接上帝与人间的桥梁的、没有薪水的总工程师。”


这就是做人的自豪感了——你是上帝选中的总工程师。你还等什么?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如是说,孟子建议我们不要等待和躲闪。因为,他是大丈夫。他有一种生而为人的豪迈气概。他告诉每一个人,你是上天选中的人,你害怕什么?你应当感到无比荣幸啊!



读孟子,其实是一次生命教育。

培养我们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孩子


培养我们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孩子




华南师大教育学博士王红女士给我们讲课。她的一个小故事很好玩儿。


一个中国大学教授极欣赏一个尖子生,可他听人说这得意门生跟自己女儿恋爱,很吃惊。于是他找来这个尖子生,警告他:别打我女儿的主意!


教授跟别人悄悄说:我女儿可不能跟一个只会学习的人谈恋爱。


教授平日里很喜欢这个学习刻苦出色的男孩。


可教授绝不能接受一个书呆子当女婿。


那天夜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广州市街车声隆隆,彻夜连绵,毫无间断。道路上如此繁忙,有多少汽车和人群在这夜晚奔忙?


我想起白天我们遇到的无数次堵车,中国已经到了堵塞的时代。人人忙忙碌碌,焦躁不安,加入毫无间歇的剧烈竞争,方会在那狭窄的道路上争分夺秒,拥挤不堪吧?相同的堵塞很多:白领们有很多为便秘所苦,肠道堵塞了;收入不错的人们得了三高症,血管为脂肪堵塞。


我告诉自己:霍老师,听见了吗,这窗外的匆忙烦躁,就是我们教育的结果啊。


那个一定教授很纠结吧?在课堂上,他那样喜爱学习成绩好的孩子;在女儿的终生大事上,他拒绝这类埋头苦读的优等生。哪一个教授才是真实的?教授的教学,与教授的日常生活,不是一回事啊。


得问问了:我们需要的知识是怎样的?


从那位教授的立场看,他其实很明白,有两种知识——


一种是用来考取功名的,这时候他无比激赏自己的得意门生。


一种是用来让女儿过上幸福生活的,这时候他格外厌恶这个尖子生。


招老师喜欢的孩子,却不招女孩儿的父亲喜欢。


还可以这样表述:


教授为自己的教学业绩担忧的时候,他选择了优等生。


教授为女儿的幸福担忧的时候,他拒绝了优等生。


他想要什么?他的教学真的是在为学生的终生幸福着想吗?


教授的教育与教授的真实生活割裂了。而人格分裂,应该是教师的生存状态吗?


我坐在大巴上看着无比拥堵的广州街市上挪动的车流,想,今天我们拼命工作,努力要获得幸福。可是,人人买了轿车,是为了加快速度去追赶幸福,还是因为堵车失去速度,恰与幸福失之交臂?


我们的劳动真的是在创造自己喜欢的幸福产品吗?比如,生产牛奶产品的人,真的坚信自己的孩子喝了会健健康康吗?


生活与知识隔膜了。教育也一样。为此,好多年前,杜威创办了自己的学校,悟出“学习即生活”,“学校即社会”的道理。杜威是真诚的。


小伙子足以应付重大考试的知识,遭受了深深欣赏他学习成绩的老师的深深怀疑!


小伙子的知识与幸福生活无关。


教授欣赏的那种学习水平与幸福生活无关。


教授自己教出来的优等生,与他自家的幸福生活无关,而只同他自己的工作业绩相关吗?我们教出来的所谓优等生只是为我们赢得高分的工具吗?


面对真实的生活,我们都明白。


一上正儿八经的课堂,我们不明白。


必须追问学习的实质了——


学习知识做什么?知识的实质是什么?


直接问吧——教育是什么?


也许,最好的教育就是:培养我们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那种孩子。


但愿,当我们走向课堂的时候,时刻记着:你的孩子也要当别人家的女婿呀。你的孩子很优秀,可就是没有女孩儿愿意嫁给她,那就糟了。


该怎样读出“人情世故”?


一秤金的口气



——小说《玉堂春》阅读课片段



读《玉堂春》节选。


不想赏析所有片段。也不能——选修课,一大本,就一点有限的课时。展不开,也没必要展开。领着学生扩大一下阅读视野,足矣。可是蜻蜓点水,浮光掠影,不如不读。在广泛涉猎和提升精细阅读水能力之间找一个平衡点,是我面对这本普通高中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语文中国小说欣赏》的难点。


第一节课,还是给充分的时间,让孩子们读完。读完了通过几个生难字的订正,让他们读出点味道来。


比如“忒”“喏”“鸨”等那个时代特定的字眼儿,有同学举出来,都给予解释。


但有同学举出“亚仙之心”,说不理解。就问其他同学是否知晓。杨进同学指出:前面讲了“昔有个亚仙女,郑元和为她黄金使尽……”一段话。让那同学明白这儿其实用了典故,用以表明苏三对王三官的痴情。他读得细心啊!


有同学有不明白第四段后面赎身文书上“淮得过银二万两”里边“淮得”二字。乍一看,的确太难了——哪儿冒出这么个词儿


这样的地方也不着急,还是老办法:让其他同学帮他解释。


很多同学找出了前面的描写:“淮”是指老鸨儿一秤金的丈夫苏淮,因为文书开头写了:“立文书本司乐户苏淮……”然后让全体同学读这份文书,弄明白人物关系:苏淮和老鸨儿是妓院老板,雅称“司乐户”,“本”是他们自称,表明认可这东西是他们自己写的。他们被苏三所逼,无奈之下写了这个文书,为苏三赎身立字据。


他们都细心了。他们很厉害。


顺势问一句:苏三如何做到这一步的?


学生回忆情节:苏三跟王三官将计就计,利用苏淮两口子的爱财心理,突然发难,逼迫他们立下赎身文书。


再顺势引导学生齐读玉姐的那段骂词。读得很来劲儿。不来劲儿才怪:多有个性和声色的一段好词儿啊。痛快淋漓,把那一心谋财的妓院老板两口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结论也有了:很泼辣的一个女子。


紧接着又有一个结论:足够聪明智慧的一个女子。


再一问:为什么她要设这个计策?


答案来得很快:她深爱王三官,想要彻底赎身,嫁给他。


她的第三个特点:多情。


这一来,顺着解决词语问题,引导学生诵读了精彩片段,回顾相关情节细节,又概括了主要人物性格特征。这就很“省事”了——效率就是这么高起来的。语文课的效率,文学作品欣赏的效率:带着浓厚兴致品赏绝妙好辞儿!


还提醒一句:读不懂的时候,多看看上下文。很难理解的字眼儿,在语境中都有解释的渠道。


那么,还要细细分析文本吗?全面展开不可能,主要人物玉姐的性格已经清楚了。那就有一个问题可以单独提出来充分解决一下,也好以点带面——老鸨儿一秤金是个有趣的人物。她算哪号人呢?


第二节课,小组讨论一秤金。


五分钟后发言。一同学站起来就说:她是个见利忘义的人。


很准确的概括。可一问细节描写,他找得很费劲。


这就是了:孩子们读书,容易找一个现成的词儿往人物身上套,不愿意细细品赏这个人的一颦一笑


还是顺势引导:她哪句话特别体现这个特点?


找半天,念了这一句:“三姐!你这两日不吃饭,还是想着王三哩!你想他,他不想你。我儿好痴,我与你寻个比王三强的,你也新鲜些。”


这是一秤金消耗光了王三官的三万两银子,知道王三官回来了,用来劝说玉姐跟他切断关系的话。他找得费劲,是因为光顾了“概括人物特点”,而没有特别调动自己的感受来体验这个人的性格。这可不行。


问:这话说明什么?


还那一个老词儿:见利忘义。


他要先判断,而不是先品味。这是种惯性,纠正多少次都不够。


换一个问法:这话什么口气?你读一下好吗?


他读一遍,口气轻柔,但不专心。


他上路了。但不投入。就再加一句:你读得有道理。一秤金是什么身份?


生:妓院老板!


我:她干嘛对玉姐这般客气?她不能使用强硬手段吗?


有同学:当然能。后边她还说了“奴才!王三哪里去了?我就打死你!”她丈夫苏淮还要去取皮鞭。足见他们对手下妓女可以随便管教。


这个同学真有眼力。视野开阔得很。就是要这个视野——上下文兼顾起来看人物,人物才会动起来,活过来,跟我们面对面,让我们看清他的嘴脸和里边的肠肠肚肚。


我:可是,这儿她就可以强迫玉姐跟王三官断开关系啊……


大家都明白了:不能,她还想利用玉姐呢。       


“她知道玉姐心里要是放不下王三官,所以不会给她好好儿接客。”


“她想劝玉姐回心转意。”


“她在挑拨。”


我:对!她知道硬的不行,因为玉姐是她的摇钱树,来硬的不可能让她死心,所以来软的。那么,既然这样,这段话该如何读呢?


全班模拟读。有同学注意到了“你想他,他不想你”的第二个“他”该重读,这才体现出老鸨的用心——她阴阳怪气,想要挑拨玉姐和王三官的关系。


全班欢悦,兴趣勃勃。


我并不结束:仅此而已吗?再请个同学读读,看这段话还有什么。


一同学读到“你也新鲜些”,大家都笑了。有同学坏笑:他们觉出了里边的“怪味儿”。


问:为什么笑?


一同学:她说“你也新鲜些”好玩儿。


我盯住:为什么?


他支吾。其他学生有些疑惑的眼神。这是个节点了。


该我出马:想想看,她说的新鲜是在引诱玉姐吧?她认为王三官没了,可以给玉姐找个更英俊的男人。很多人都这样,把男女关系仅仅理解为互相寻找刺激。今天有这样的观念吗?


大家沉思不语。


好。回归严肃。不严肃不应该:老鸨儿下流,哪里有正经?今天的孩子啥不知道?但没必要回避他们知道的这些个“不正经”。关键是,如何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正经”——不可含糊对待的,应该认真思考的。


于是我提醒:她这样一说,对玉姐意味着什么?


纷纷:“她把玉姐看成一个寻找刺激的女子了。”


“她还是把玉姐当成一般的妓女了。”


还有更尖锐准确的:“她这是对姐的侮辱!”


好!


为什么?


“她根本不懂玉姐和王三官的爱情。她很粗糙。”


“很粗俗!”


我很高兴,这就对了:这就是一秤金:阴险,诡计多端,又粗鄙不堪。写这样的人,正是为了反衬玉堂春的纯洁多情,表现她爱情的可贵。所以读经典文学作品的细节描写,别简单化,要细细体味它的丰富内涵啊。


孩子们若有所思。


还有几个小细节也是在边读边揣摩中完成。不赘。


下课铃响,我们赏析的内容很有限。但是,这足够了。孩子们兴趣浓厚,自会自己完成所有内容的品读。或者,他们在这一课上有了深入的阅读,我就不必再去一一追究所有内容以前我常常那样干,不穷究每一处疑难决不罢休。可是,现在不行:没有时间。现在不能:必须高效。他们已经上路,让他们自己赶路吧。别一直为他们拉车:很多孩子会在车上睡着的。


我的任务是顺势引导:引导他们去关注细节,去发现。


在一滴水里看见世界的丰富,这才是精炼有效的教学


《金刚经》:佛祖释迦牟尼的教学案例

 


一打开《金刚经》,就会看见一个真实的人向我们走来。他叫释迦牟尼,他是觉悟者,是佛祖,是至高无上的圣贤,是“希有世尊”。他要给一千二百五十个学生开讲座,上大课。这是一个神圣的时刻。这是一个庄严的课堂。因为,这一课,即将诞生一部伟大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历史证明这是佛教最经典的著作。但是,释迦牟尼老师如何呢?他会觉得庄严吗?他因为这样的课堂而摆出圣人派头吗?他会端出一代尊师的架子吗?我们看了很多电影电视,一旦展现佛祖登坛说法的场面,可都是声势烜赫呀。


弟子阿难用“如是我闻”的句子打头,留下了这样的真实记载:


 


一时,佛在舍卫国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这就是佛祖的课堂教学实录。


“一时”,那时候跟平常任何一个日子毫无二致。那不过是个“说法”的日子,如同你我某一天去上课。那天,佛祖在祇树给孤独园,跟他的一千二百五十个弟子在一起。“尔时”,这时,该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佛祖是出家人,吃饭前要“行乞”,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化缘”。据说,这是广播福缘的意思。想想看,让人们给那僧人一点饭食,提醒人们,你吃饭,你与这个世界上很多人有这样那样紧密的联系,有缘,你应该分出一点饭食给那前来乞求的人。这样,就把吃饭的事变成一个培植人们怜悯心、善心、爱心的机缘,这不就是在传布佛法吗?这是宗教创始人释迦牟尼的一个发明。他自己首先照做了。


这一天,他要搞讲座,他要发表重要演讲,他依然像平日里每一顿午饭时那样,“着衣持钵”,换好专门的僧衣,手持乞食的罐子,到那天天都去的舍卫大城去“乞食”。他当然没忘了开讲座。但是,他更没有丢掉常态:“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他是按照常有的顺序,挨家儿去乞讨的。从容做完了这一切,回到原来的地方,吃罢讨来的饭食,收好了衣服和钵子,洗完脚,这才盘腿坐在了座位上,开讲了。


很从容,很正常。下面的演说直指人心,开天辟地,舌灿莲花,启蒙开智,影响了大半个世界一千多年啊。多少人因此改变了看待生命的方法!多少人因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多少人因此脱离了茫无边际的苦海!但是,佛祖的开始很平淡,很自在。他那天做的事,是他平日里常做的。他不离常态,精神松弛。该干嘛干嘛,有什么好紧张的?真理就在心中,开口便是。思想就在舌尖,放它们飞翔便是。佛法即我,我即佛法。我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我的主张而已,为什么要有所不同?世上没有特别的事。每件事都寻常。每件事都伟大。吃饭穿衣,无非是道。道在砖头瓦块和小米麦子里。道在屎溺。沉入寻常,恰成伟大。


因此,佛祖上了再寻常不过的一课。佛祖上课前的这一切,其实也是他课程最基本的内容。他知行无违。这就是佛的教学:你怎样生活,你就怎样讲课。你的课堂,就是你的生活。你的生命,就是你要传授的内容!真理就是这样朴素,佛法也是这般真实。


这就是修行?


佛祖就是这样炼成的?


身教大于言教?


其身正,不令而行?


都对。其实更应该说,教师是在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向学生传授知识。释迦牟尼老师心地空明,表里俱澄澈。他就是佛理。他是他的思想的直接体现。他的学问,就是他的生活。因此,他就这样给人类上了最了不起的一课。


难以让人忘怀的一课。经典的一课。因此这一课,下接地气,上通天堂,成了改变人类历史和灵魂的一课。


与其说《金刚经》伟大,不如说,释迦牟尼这个老师,是一个真实的人。


教师,就是真实的人。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鸠摩罗什译本)


 

中小学教师有多大的职业发展空间


中小学教师有多大的职业发展空间



这儿不谈终极意义,也不谈人生价值。这儿想说说一般价值,比如,收入,社会地位等。


话头来自甘肃省的中小学正高级职称。今年我们很热闹——中小学教师终于要和大学教师、医生、工程师、畜牧师、农艺师一样,可能有个“教授”头衔了。基本的说法是,2012年底就要在甘肃兰州酒泉两地开始试点评定。


这个消息早在五年前我就知道了。去年四月上了甘肃各个报纸。听说一些省份已经评了。甘肃落后了,甘肃一直落后,如果物价也落后,就差不多。所以想来全省中小学教师心理还算平稳。想来这样的政策有助于发展教育。


但是,离2012年还有不到一星期,没有动静!


那就等下一年吧。这一等,等出了我的一些想法。


君子固穷,这个准备早就有了。


谈钱很俗,这个观念领导二三十年前就教育我了,也懂得很。


人的价值不是拿钱来衡量的,我读的像样一点的书上都这么说。我相信,我是个书生,教师都是。


没有钱,但我们有学生和课堂。这一个信念说起来似乎境界至高,可是我和甘肃省所有中小学教师早达到了,不然在那个除了师生对话的高级乐趣外几乎没别的好处的讲台上,我不会一站三十多年。如果谁想怀疑这个,我请他来站三十年,好站我的上风。——这可不是玩儿的,没点儿痴劲儿或者是精神胜利法,几乎做不到——我所认识的有点本事的兄弟们,几乎全都改行了。今天承认了吧:我没本事,所以误落教室里,一站三十年。


今天不再谈这些大话,因为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我要问:中小学教师有多大职业发展空间?


上世纪八十年代恢复专业技术人员职称以来,至今已经三十多年。我九七年升副高级职称,至今十五年了,再没挪过窝。前几年有书本道理武装自己,生生瞧不上各行各业,以为手握书卷还拿国家工资,没有比这更美的差事了。


可这几年备受打击:


一则,顶着个中学教师名头,在各行各业间,地位高不了。这没什么,自己看得起自己就行,天地之间唯我独尊,干什么不重要,怎么干才重要。上帝让万民各从其业,人们天生就有高低贵贱,没办法;但是上帝给人们的体验能力是一样的,因此众生平等。这个道理没问题。但是,必须承认,与很多能够拿权、掌握物资、掌握人脉的行当比,中小学教师什么也不是。当然,如果刻意把孩子们排个座位、当个班干部那样的事情也拿来跟“社会上”许多无权无势而又崇拜各种权力的人们做交易,也可以寻点小租。但是,这个太下作,几乎否定了我们这个行当的全部价值,所以绝大多数教师根本不屑为之。


因此,淡泊自甘吧,清贫自首吧,保持自尊吧。


很难,因为你的行当没有天生的优势。不能总给自己当班主任,当大话连连的政委。


二则,差距很明显地出来了——与您同时评上副高级职称的大学里的同学们,早就是正高级教授、研究员了,工资一下子窜出去上千块。更不要说博导、动辄十来万几十万的国家科研经费,等等。你个中小教师,不搞科研不行,没地位没成绩;搞吧,自己玩票儿,自己抽时间熬文章,自己掏腰包申请课题,自己花钱申请鉴定。说到底有点儿像手淫,自己玩自己。当然这个粗俗比方,与很多很多我的同行们对真理的探求、或在课堂上得到的师生对话的乐趣,不想般配。也不配去比方。我说的是现实利益,不是终极追求。再者,比你小十岁左右的小字辈,因为在大学里,研究所里,医院里,畜牧站里,报社里,电视台里,现在也教授了,博导了。而你,还是副高。你封顶了,你折腾什么?


三则,跟你呆在机关的同学比,人家五年前就正处级了。现在大家心知肚明——副高级基本上跟副处级拉平,正高级与正处级差相仿佛。但是,副处正处,是公家的人,很多好处是三公买单,对吧?而且,几乎都去了美洲和欧洲,这个,党的光辉照耀,暂时照不到中小学的旮旯拐角,没治!还有,正处副处,可以坐公家车了,你副高级中小学教师,买了车自己长了脸。可是自己加油去吧。所以还是别买车,别拿自己的血汗钱当油烧。


这些是初步感想。不科学。


我一想这些行业各自的发展空间,似乎猛然明白,中小学教师这个行当,弄到四十来岁五十岁,弄到副高级,好像没有什么发展空间了!


这可吓人一身冷汗!


当然还是要说,这不是终极价值,而是现实利益。但是,让人们的现实利益趋于公平,这不正是通过课堂改造一代人从而改造社会的教育,所要追求的现实价值吗?


让我们来看看发展空间问题。


这几年公务员成了国考,几千人争一个位子是常态。几乎所有大学毕业生都在考公务员。为什么?人们提出很多解释,但是,除了铁饭碗,除了好处多,一个重要的事实不容忽视:公务员的现实人生发展空间最大!


农民永远没职称。种地再好,手艺再精,精到我大舅舅那个程度,也还是个老农民,一身干骨头,气息奄奄,没有职称和地位的。


工人们现在有了技师考试,好歹有个盼头,但是,这个只对吃公家饭的工人有用,比如,国企。比如。给领导开小车的专职司机。


商人没人给他们评职称,赚钱既可以说发展空间无限,也可以说什么发展空间也没有。因为一切都得靠自己买单,要看市场的脸子。所以商人很难,尤其在今天的中国。他们的保障是自己花钱买保险。


以上几种人暂不讨论,因为他们都是“自管自”的人,改日再谈。


军人也不谈了。主要是,那块儿工资实在太高,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尉级军官,工资已经赛过副高级的中年老教师。军队退休政策又好得离谱,四十来岁高工资退下来,常见。已经没有可比性。也不敢比啊!


下面主要谈谈吃国家饭的行政、事业的职业发展空间。


先看大学。助教,讲师,副教授,教授,外加博导、院士等头衔,发展空间很大。如果是勤奋聪明的,还有各种各样经费吓人的课题等着他们,没人拦着。


医院,新闻单位,科研单位,跟大学差不多。不赘。


再看行政。办事员,公务员,主任科员,副科级,正科级,副处级,正处级,副厅级,正厅级,副部级,正部级,国家领导的级我不懂,不过,只要是公务员,就应当有可能挺进国务院总理的职位。你要说当老师的也可以当国家总理。但是,那你就改行了,成公务员系列的人了,不再是中小学教师了。


现在来比较。假如一个人够努力,四十岁的时候,同样一所学校毕业的人,假如都到了同一个级别,那就应该是副教授(副研究员,副主任医师,副高级农艺师,副编审)——副处级——中小学高级教师这个级别。现在他们还是平等的。


但是,除中小学教师的专业职称已经封顶,其他,大学或行政,还有很多空间。大学等事业单位,至少往上可以蹦跶一级——教授级。


而行政,如果按部级算,至少还有五个档档儿供你去混。五个!可中小学教师,一个都没了!


行政的人们,给自己预留了多大的发展空间呐!


看吧,这就是各自的发展空间。在国家制度安排下,我们竟然如此不公平!


做中小学教师,不就天生低人一头了吗?我们是黑奴吗?


你要说,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当教授或者当部长的。您说的一点儿没错。但是,别忘了,在制度安排上,根本没有人限制你作为副教授、副处级的发展空间。而中小教师,如果不当官摇身一变变成校长一类官僚,如果铁了心要做一个纯正的中小学教师,那么,中华人民共和国给你的职业空间,仅到副教授。如果你不勤奋不努力没业绩,那还好,五十五岁混个副高级高级教师,也罢了。可是,如果你太勤奋太能干,三十七八就上到了高级教师,剩下的二十年干什么呢?混个一级级的骨干教师、学科带头人吗?可你知道,除了名额限制,那个东西,一分钱没有,哄人的称呼罢了。特级教师?除了名额少到“凤毛麟角”,除了大部分名额被校长们霸占,轮到你还有多大可能?而且,每月三百元补贴,跟正县级的电话费、小车费怎么比?比如说,跟法官津贴能比吗?


还有,中学教师别怨,小学教师,现在刚刚开放了副高级评审限定呢。小学教师的制度环境,更加不利。


都说小学教师手里攥着国家的未来,因为未来公民的面貌靠他们,可是,你可曾看到我们的制度对小学教师的敬意吗?


都说中小学教育是基础教育,不说别的,单说这个职称制度安排,中国看不起中小学教师!


也许,我们只能承认,中小学教师,技术含量很低,活该这样封顶?要是真这样,我希望国家能够公开承认。


有人说现在没有人愿意做基础教育,优秀人才都流失到大学了。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活该流失,赶快流失。有本事的人乘早。


听说现在干部年轻化的步伐加快了,机关上正在给二十四五岁的小青年儿创造当副科级的机会。考试也越来越多。我在想,年轻人应该都到机关去,去当公务员,去当官,赶快。想一想,三十岁当副科级,三十八岁副处级,你离国务院总理不算太远。重要的是,你那个公务员身份,被制度规定就应该有这样大的发展空间。


考公务员,打破脑袋也要考。这个,比大学和研究所更有空间,不是吗?


人是利益动物。趋利避害,人之天性。所以,我对大学毕业生蜂拥而上考公务员现象,一点儿也不奇怪——这就是中国的利益安排结果啊!


同时,凡我后生,如果问我该不该当中小学教师,我告诉你:划不来,因为没有多大职业发展空间。


当然,如果你是痴情汉,书呆子,理想主义者,传教士,君子,懂得终极意义并追求之的人,比陶渊明还陶渊明的不可救药的家伙,毫无野心的天真汉,绝对喜欢孩子的人,为课堂不顾一切的人,就喜欢学校的宁静的人,或者,天生的教师坯子,或者,自认为在讲台上滔滔不绝比发财和坐公车更有趣,那么,你来吧,咱们一起来! 


不过,谈终极价值,自己谈好了,不指望任何人。求仁得仁则何怨?当仁不让,对吧?这就好。心平则气和,气和则快乐,快乐则划算,划算则去他娘的,当两辈子中小学教师!


还有,为你的同行们呐喊争取现实利益,是不是也算追求终极价值的一部分呢?


还有,为争取社会公平正义而教书,那么,算一算各行业的收入,想一想中国这个国家的财富分配问题,是不是也算一种理想主义?


想一想这个国家给人们提供的人生发展空间问题,似乎更应该是教师这个职业的题中之义吧?


毕竟,我们不是为了教而教。


课堂上品赏《谈中国诗》关键句

课堂上品赏《谈中国诗》关键句


 


《谈中国诗》佳句连连,只要耐得住性子,跟学生好好儿讨论,师生都受益。当然,也得有点儿技巧,比如,仿写,换用……


谈到后面,钱钟书先生总结了一句:


中国诗只是诗,它该是诗,比它是‘中国的’更重要。


什么意思?


学生含含糊糊:作者是说中国诗歌就是诗歌……


我:用这个句子仿造一个句子试试,换成“牛奶”看行吗?——“三鹿牌牛奶只是牛奶,它该是牛奶,比它是‘三鹿的’更重要。”


学生们大笑:三鹿牌牛奶不行,它里边有杂质——三聚氰胺。它掺了假,它不纯粹!


我:那这个句子在说什么?


学生:他是夸中国诗是纯粹的诗。没有杂质。


我:对,中国诗不是因为加上了“中国的”这个定语才有价值,而是因为有诗歌的高超艺术性才变得更重要,在艺术方面很纯粹。这是在高度赞扬中国诗歌在诗歌艺术方面取得了举世公认的伟大成就。看,钱先生用一个句子就表达了这样丰富的含义。好的句型,就是好的语言:准确,精到,能写出事物的本质。现在,大家换个内容,套套这个句式。


学生们思索。我也在思索,还真不容易。


我说:咱们换成东条英机吧。


学生们尝试:东条英机只是人,他该是人——哎呀,不行,像这样的法西斯恶魔,不只是人……


学生:你已经说他是恶魔了。


有同学:希特勒也不能这么说。


我:就从人的角度,似乎没有多少人敢这样说自己吧?纯粹的人,多高的评价啊。毛泽东就曾经评价白求恩大夫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世界上纯粹的事物真是难得!


学生们在沉思。


学生:数学题只是题,它该是题,比它是“数学的”更重要。


大家笑了。我乘机调侃:可是现在咱们做题,还把这些题跟高考成绩联系起来,这些题就不仅是题了,还是敲门砖。更不是数学了。想想看,科学研究也是这样。在爱迪生的研究中,科学就是科学,可今天呢,科学的学习更多变成了考试,很多学生考上大学后就不再喜欢科学,科学成了敲门砖,这样的科学纯粹吗?正因为这样,我们就没有太多真正为喜欢科学本身而学习的学生了,所以钱学森先生的“世纪一问”是:为什么我们没有培养出诺贝尔奖获得者?诗要纯粹,才是跨越国界的好诗。科学家也要纯粹,才是能够真正对科学有所贡献的人。


学生们沉思。这样的讲解,我感到很必要很必要。


有同学举了白杨树:白杨树只是树,它该是树,比它是“白杨的”树更重要。


学生:不太合适——树就是树,没有什么该不该的。


我:那中国诗为什么就该是诗呢?


学生边想边说:是因为……因为中国诗达到了诗的要求,所以应该被称作诗。


我很高兴他能理解到这一点,他把握住了作者的用意:不是因为中国诗天生就是诗,而是中国诗歌经过历代的创作达到了这个高度,所以完全够得上诗歌的高贵标准。而白杨树是天生的树。


只有经过努力达到纯粹境地的事物,才能用这个句式。学生们明白了这一点。


我:看来世界上纯粹的东西并不很多。咱们举起来就困难。所以钱先生这个句子很有表现深度。


 


下面一段是在愉悦氛围中完成赏析的:


 


有种卷毛凹鼻子的哈巴狗儿,你们叫它“北京狗”,我们叫它“西洋狗”。《红楼梦》的“西洋花点子哈巴狗儿”。这只在西洋就充中国而在中国又算西洋的小畜生,该磨快牙齿,咬那些谈中西本位文化的人。


 


问:这小狗干嘛该咬人?


学生思索。


我:小狗要咬的人是“谈中西本位文化的人”。课本上没有注释说明这是什么样的人,请根据这儿的上下文给这种人下个定义。


学生这会儿反应很快了:谈中西本位文化的人就是认为各国文化是因为它是某一国的才有价值,而不认为它有普遍的价值。


很好,上面有了精细理解,这儿变得也精细了,能盯住作者思路了。


一个学生用上了刚才的句式:哈巴狗只是狗,它该是狗,这比它是“北京的”“西洋的”或“西洋花点子的”更重要。


现学现用,有意思!


学生:它该咬那种人,是因为那些人否定了它们作为狗的价值。


我:对呀,一种东西纯粹的价值是不容抹杀的。正像好的产品,不管它是哪一国生产的,只要是货真价实的高质量产品,就是好产品。非要说这个东西是中国的,就一定好吗?


学生:不一定!


我:只要是日本的,就该砸掉吗?


我想到了最近的“抗日”游行中的暴力事件。正好可以用来阐发联想。


学生们思考了。有人说:不该。


我:只有怀着狭隘民族心理的人,才认为本民族什么都好,才给别人贴上标签歧视别人。希特勒当年认为只有日耳曼人才是高贵的人,而犹太人是低等民族,所以,一个人一旦被标上“犹太人的”成份,就不是人了,就成低级动物了,就要关进集中营,被杀死。日本法西斯当年也这样,他们把我们中国人骂作“支那猪”,认为只有大和民族才高贵……


有学生低声:元朝统治者把人分成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和南人。


我:对,任何这种划分等级的做法,都忽略了人作为人的应有价值和权力。钱钟书先生作比较文学研究,意义深刻。他实际上是要号召人们形成开放的、宽广的文化胸怀,按照事物本身的价值接纳它们,看待它们。


学生:正像作者说的:“好比一个人,不管他是中国人,美国人,英国人,总是人。”


他举得正是时候!


这儿应该阐发的内容很多很多,但是课堂上不容展开来,留给同学们自己去思索吧。


 


 

读乐谱——一种活在音乐中的阅读

读总谱的小孩儿——活在音乐中

 

音乐家门谈论维也纳,谈论金色大厅新年音乐会,津津有味。

中国指挥家李心草说,他在金色大厅看排练,一个维也纳男人带两个孩子坐一边儿。父子三人各自手捧一大本儿交响乐总谱。

小的那个七八岁,问他的爹地:这儿看得出来,今天的指挥跟上次听得那个大师处理方法不一样……

我的天啊,总谱,七八岁!

李心草忍不住坐过去夸那孩子了不起。

要是我,也会这么干。我二十来岁才能耐心听完贝多芬一支曲子,四十几岁了才听来莫扎特的好。总谱?简谱也唱得磕磕绊绊,荒腔走板。而且这几年,听录音笔、MP3之类更多,谱子的模样儿也忘了。

那个维也纳男人很漠然:这有什么了不起?这儿大家都这样。

都这样?大家?音乐是他们的日常生活?谈论总谱处理像谈论妈妈做的饭好吃还是姨妈做的饭好吃?

李心草忍不住还问:您让孩子学什么乐器?

这就问得入港了。咱这儿,孩子六七岁七八岁,不都在星期天要学学钢琴古筝什么的?不然小两口该多心慌啊!人家的儿子女儿都在画石膏像,都在一笔一划临摹《九成宫》,都弹到几级几级了,咱们……

那个维也纳男人还是漠然:学什么乐器?没有。要学,那是他们自己要求的事儿!

不学乐器,手里端着总谱干什么?还谈论大师指挥风格的差异?还一家三口正儿八经坐在金色大厅里听人家排练?

李心草说了:他们是把音乐当成一种文化教养了;在维也纳,几乎人人有这个素养。就像是在我们这儿,人人都能哼哼一下“亚拉锁,这就是青藏高原……”

说到音乐教养,我想起来上课的时候,有时候不得已用音乐打个比方,比如说散文或者小说也是有节奏感的,等等。那天说沈从文的小说《边城》,就说有一种句子时时出现一下,表达了特定的情绪,有点像交响乐里边的一个旋律会作为背景音时时在主旋律外响起。我也是一知半解,就问学生是否知道这一类交响乐,举个例子。我知道现在城里孩子半打以上都学过“音乐”,比如二胡钢琴笛子萨克斯等等。可是问了一圈子谁也不承认知道这样的事情。他们苦练乐器,他们讨厌音乐。他们弹考级练习曲,他们不阅读交响乐总谱。就像,就像他们做数理化练习,但是并不是因为喜欢那个叫做科学的东西……

上一届学生似乎也这样,比如问到《荆轲刺秦王》那一段里的“变徵之声”,希望哪个孩子从学过的音乐里比方一下。

没人回答。

他们熟知周杰伦。听了很多很多。但他们没有那个叫做“音乐素养”的东西。

李心草说,我们的孩子学乐器,是家长逼的。人家的孩子,无须勉强学什么钢琴,但是,他们懂音乐。他们读得懂交响乐总谱像读一本诗歌和散文,七八岁能说上两位指挥风格的差异。

他们要是谈论惠特尼或者辣妹的演唱会,想必也不成问题:流行音乐而已,都听熟了。但是,那就算音乐素养吗?

王雪纯说,她喜欢维也纳,因为那是一座大气沉稳的城市。那是一座安静的城市,太安静了。商业不发达。但只要有个店铺,卖的都是精品,很便宜。

因为安静,所以才会有最清亮的音乐?

因为宁静,所以才有贝多芬、莫扎特、施特劳斯父子?

因为宁静,才有音乐素养?

音乐是一种文化,是一种生活氛围,是一种品味生活的方式。

我们躁动,因为我们害怕自己的孩子没有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学一种乐器,把星期天干掉?

弗洛姆说,有人阅读,是为了“占有”知识,而不是让自己“存在”于那些鲜活丰富有趣的知识中。他一语中的。占有与存在,是两种人生态度。

我这幢楼上,一个小孩儿按时弹古筝,可猛然间就不弹了,说是快上初中了,学习忙了。他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占有。或者说,更重要的关乎饭碗的事情,占有了他,他不能存在于音乐里边了。或许,他根本就不曾存在于音乐?

相反,有个成年人在“锯”二胡,他很固执,不把我们的耳朵锯掉不罢休的样子。他在补偿年少时没有拥有的东西。可是,那时候不曾拥有,现在这样顽固地生拉硬拽,同样不能占有。

如果,真是想活在音乐中,他就该用谦虚的方式,找一位合格的老师,虔诚地触摸那两根无限神秘的琴弦。也许他不会成为刘天华和闵慧芬,但他会让自己沿着两根“胡线”奔跑在悠扬的旋律中……

我有一次去城外小树林里静静儿吐故纳新,结果一百米处有个女人唱《翻身农奴把歌唱》。她对自己尖尖的声音很自信,太自信了。因为她似乎唱了有五十遍!我因为要规定自己把吐故纳新的任务完成掉,所以听了五十遍不止——我也很固执啊。

我走了,她还在“太阳哎,雪山啊,光芒万丈……”

要是,她懂得曲目再多一点儿,或者,她读过一些谱子,知道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比“太阳哎”更好的音符在跳动,她也许就不会这样折磨自己和别人了吧?

可还有呢——满街轰隆隆的汽车声,一天比一天更响亮,路也越来越堵了。我们的道路,我们的耳朵和心,都拥塞着很多芜杂和荒凉……

我想起来电影《翠堤春晓》,维也纳爆发革命,施特劳斯跟他的美丽女高音逃到郊外,在马车上睡着了。黎明醒来,正是维也纳森林里的清晨,宁静的清晨,空旷的森林。这就听见了山坡上牧羊人在唱歌。马蹄达达,车身咯吱。施特劳斯突然对上了号,不自觉就哼出一支曲子。一股清风一样,几个小伙子吹着小号打马驰过——滴哒哒哒哒哒,滴哒哒哒哒哒。他的女友忘情地来了一句花腔女高音,马车夫更是懂得情味的家伙,奉上了几下破口琴。成了!

一切水到渠成,一首圆舞曲来了,那就是《维也纳森林圆舞曲》。

音乐,就是那样的吧?

促成施特劳斯的,是那些赶马车的,牧羊的,吹小号的,他们全是维也纳人。他们,在那个宁静的森林中,都活在音乐中……

 

 

教育如何实现幸福的目标

教育如何实现幸福的目标

 

幸福肯定是一种感受。奴隶的感受肯定不幸福,因为他被奴役。那么,我们在教育和生活中能够把握的就是,尽可能摆脱种种奴役。只有摆脱了奴役状态,才有幸福可言。

什么是奴役?

比如不自由,被压制,个人的自主权被剥夺,权利不能表达和不被尊重,成功的道路被阻塞,等等。

现实肯定有种种限制。于是一般人都把成功当成幸福的唯一标准。成功了,跃居于一般人之上了,成为人上人了,那就比一般人自由了。拥有更多权利了,于是也就“幸福”了。只是,这种幸福以别人的不幸福为代价。或者,因为意识到这一点,所有的成功者都变成了“孤家寡人”。孤绝于人世,不算幸福。压迫别人和被别人压迫,都无幸福可言。囚犯没有自由,而看管囚犯的人,同样被看管这个事件剥夺了自由。驯服压制,不光是制造着奴役状态,而且,也是在奴役自身。

只要你发现富翁和帝王居然也常常不幸福,你就明白,权势和财富并不能垄断幸福。垄断,就是不幸之源。垄断就是剥夺他人的变成自个儿的。因此,占有,便成了趋向自由却又消灭幸福的无尽苦役。在经典作家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莫里哀的《悭吝人》、巴尔扎克的《欧也妮葛朗台》、果戈理的《死魂灵》中,我们都看过了经典的案例。

你也看到,即便身份卑微,许多人人也常常生活得平静自足,无所焦虑,充实饱满。陶渊明用自身展示了另一种案例。

唯物主义从来就解决不了幸福问题。反倒是,一个心里充满爱意的人,活得每每很有滋味。

因此是否可以说,要想拥有爱意,要想得到自足的感受,要想充实生命,要想拥有自由,靠物质问题的解决,永远不可能,永远不可能达成目标。

无论如何,物质的生命都会消失,何况其他?人类盯着物质,却在死亡面前一筹莫展。因此,生命成了永恒的哀歌。财富与权势如同生命,除了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也还包裹不住空虚的大脑。

但是,作为有灵性的人,精神却未必不可以圆满。只有疆界无边的精神家园,人才能获得永恒的安慰。精神是我们超越物质的唯一法宝。精神是我们攫取财富和全市漫漫征程上唯一可以获得饱满呼吸的驿站。如果愿意,如果能够驻足,这样的驿站非但“长亭更短亭”,也还可以成为永远的家园。或者,是一只诺亚方舟,再前行中让我们稳坐船头,遍览风光。这,也就是人这类生物,不同于其他动物,要追求幸福的原因。

因此教育的核心正好是,培育合乎人性的心灵,从培育感受能力、思辨方式、生命态度开始,鼓励学生内在的生命——精神世界良性发育起来。只有他们的精神世界拥有了自由,他们才真正能够从无情的物质世界突围,并在这个处处充满缺憾的物质世界里,时时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

因此教育,就应该是鼓励学生成长的社会行为。

在这个意义上,学生通过学习知识获得把握物质世界的能力的过程,就不单单是为了攫取更多物质,而是,在这个学习过程中,潜入体验的深流,感受物质世界的丰美,充分欣赏这个物质世界的美好,发现自己的力量,从而能够在最简单的物质中感受活着的丰足与美丽。

拥有了这种生命态度,那么,我们活着,就不再是一味追求物质的满足,也不再是在这种单向度的追赶中变成无知的奴隶,比如形成吝啬鬼葛朗台、夏洛克式的占有人格,比如帝王秦始皇式的专权人格,比如走向一味满足欲望的空虚精神状态,比如变成房奴车奴股奴孩奴等等被外界物质控制的人,而是,在任何物质拥有状态下,都能够充分体验生命本身的价值和意义。

在良好的心境里,每一样事物都变成了财富。

这种体验能力,这种感知幸福的本事,除了唤醒生命本身的力量,除了促使自已的人性一点点成长起来,没有别的渠道可以获得。而教育,就是一点点鼓励着这种本性的力量成长壮大,最后坚不可摧。

在这一点上,我服膺苏东坡和苏格拉底。并且认为二苏那种通过自身教育而培植起来的对情趣和智慧的热爱,那种良好心态,是幸福的前提。更认为人类的战争、环境问题、社会公正问题、人类和谐问题的答案,都在这儿。

 

林冲的好差事

美国佬儿,你真不知道腐败是一种文化?

——从一个小细节看《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雅虎上读这篇文章《腐败成为文化?美国官员的提问发人深省》,觉得美国人如果不是讽刺,就是太天真了——难道,腐败作为一种文化,还需要我们专门向他们解释吗?

腐败,其实就是中国人的生存方式。

这也就是中国特色——无论世界如何运转,不让中国人行贿受贿,不让俺们按照潜规则活下去,那是办不到滴!

这番事情不必我展开论证——任何求证腐败原理的科学家,在中国都是傻瓜。何况,你写了关于腐败的论文,不按照腐败方式,根本发表不了。

前些日子给一个白酒企业帮了点忙,想展现酒泉这地方古代的酒文化,结果呢,就阅读了这个汉代悬泉置的邮驿简牍《元康五年过长罗侯费用薄》。

汉代汉代悬泉置邮驿是汉武帝时代就设立的,应该说,在汉武帝派遣霍去病拿下河西走廊,“据两关,列四郡”的时候,就同时搞了这个建置。现在,这个处在敦煌市和瓜州县之间的驿站,遗址尚存,并且出土了大量汉简,可以证明它就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邮政局兼官方招待所遗址。

我感兴趣的是这份简牍《元康五年过长罗侯费用薄》。

县掾延年过。入羊五,其二羔,三大羊,以过长罗侯军长吏具。入鞠三石,受县。出鞠三石,以治酒之釀。入鱼十枚,受县。入豉一石五斗,受县。今豉三斗。出鸡十双一枚,以过长罗侯军长史二人,军侯丞八人、司马丞二人,凡十二人。其九人再食,三人一食。 出牛肉百八十斤,以过长罗侯军长史(此处缺。推算应该是十二个)人,斥侯五十人,凡七十二人。”

这个“费用薄”,恐怕可以算作中国现存最早的官方接待的“酒水单”。你看,一个“县掾”(县里的秘书类干部)经过,招待他就用了五只羊,其中两只羊羔,三头大羊。

简牍中的“长罗侯”叫常惠,这个人,随便懂点历史的人都很熟悉。他曾经是大名鼎鼎的苏武的属吏,一块儿去出使匈奴。他曾经来敦煌干事,这儿记载的好像还不是他本人经过,而是他手下的“军长吏”来到,于是驿站上“具”——做准备,拿出三石粮食做曲子,酿酒。还有十条鱼。还有“豉一石五斗”。

还有呢,就是常惠的“军长史”两人、“军侯丞八人、司马丞二人”,一共十二个人经过,其中九个人吃了两顿,三个人吃了一顿。

再就是常惠的军长史十二人和“斥侯五十人”经过,拿出了牛肉一百八十斤。当然,七十二个人吃这些肉,还不算多。

纵观这张酒水单,有酒有肉,伙食很不赖,可见两千一百年前,在敦煌这等戈壁滩上,公家开伙食,即便是招待一些“科级干部”,也还是相当丰盛。

这些吃吃喝喝的事情算不算腐败,有待学界商榷。

不过今天上课跟学生讨论《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看见的一些小细节,那绝对是潜规则了。因为看见这些描写,我顿时感到很有趣,跟学生讨论默契得很。

话说林冲在沧州劳改营里,刚刚遇到了老熟人李小二,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就被官营叫去,说要给他一个新差事——接管大军草料场。当然,这是陆虞候等人合谋的诡计。为了动员林冲欣然接受,不起疑心,官营大人是这样说的:

“来这里许多时,柴大官人面皮不曾抬举得你。此间东门外十五里,有座大军草场,每月但是纳草纳料的,有些常例钱取觅。原是一个老军看管。如今,我抬举你去替那老军来守天王堂。你在那里寻几贯盘缠。你可和差拨便去那里交割。”

孩子们读书不细,没有人生经验,再加上心地纯净,所以看不出多少名堂。霍某人可是读得有滋有味呀。

第一,官营提到“常例钱”,指的就是收取草料时,从百姓身上收取的那点儿小贿赂。

联想起来故事多多。比如,“常例”说明,这个事情已经成为上上下下都知道都接受的事情,形成了“潜规则”。官营作为国家的军官,不但提到这个事儿大大方方,脸不红心不跳,还公然拿这个差事给林冲甜头吃。这种常例,除了没写在正式红头文件上,盖上将军大印,其实完全合法,为所有人默认,为上级机关默许,为一般人所艳羡。林冲本人也熟悉这个,回去就跟李小二夫妻说这是个“好差事”。

还可以联想的是,如果哪个百姓送的礼多,他的草料可能就会更多更顺利被草料场采购。也许,他的草料的评定等级会在前列,因此多赚一些也说不定。

如果哪个百姓来交草料还不识相,那么,即便他的草料质量上等,可是,压低一下价格,甚至拒绝收购,也全由这个管事儿的“老军”说了算。

这些,都是一句话的事情。

想想,当年沧州那地方,许多草民也就指望着给“大军”买点儿草料弄一点油盐酱醋钱了,或者,卖草料,就是一家人的生计,不巴结管草料场的“贼配军”,也还真没办法。

虽然林冲是个囚犯,玩玩这个小权,也是很愉快的呀。

还有,既然官营明明白白用这种“常例钱”赐予某个“贼配军”,那么,劳改犯中间,想争夺这个位置的人,不会是少数。为了争取这样的位置,巴结官营大人,讨好“他老人家”,星期天给他“老人家”家里打扫一下卫生,喂一下牲口,扫一下猪圈,都是争整抢抢“表现”的好机会。估计犯人们不会等闲视之。

还有,谁要是腰里有两个银子,先孝敬官营,也许更见效。

还有就是,如果一旦你当上了这个差,那些“常例钱”,也绝对不是独吞的。你必须按时按节送上属于官营大人的那一份儿。

说白了,你就是替官营大人收取那个常例钱的。因此,官营大人必须拿大头。这样,才算是潜规则。

还有,既然官营大人拿了大头,必定要给上级检察部门的爷们留下一份儿,不然,这样的“常例”只会惹祸。

还有,贼配军既然要上交那么多,自己要想得一份儿,把先前的投资或成本赚回来,那就必须在收草料的事情上心更黑,手更辣,谋略更丰富。比如,杀杀价儿?比如,在斤秤上做做文章?不然,就亏大了。

完了吗?还没完呐。官营等人既然有这个常例钱,想必在劳改营的其他大大小小每件事情上,都有这样那样的常例钱的,不然,偌大一个机构,如何运行?

因此,一个腐败的生态系统这才成立了。一个完全运行在国家正式规则以外的“常例规则体制”这才健全了,完备了,能够自养自足了,能够稳固平衡了。

看来,一个小小的潜规则,背后有一整套运行机制呢。就这,我们还没有分析这中间的心理机制,纠错机制,制约机制,等等。

腐败,那是一门大学问,比博尔赫斯的交叉路径的花园复杂多了。这个不是文化,什么才算文化?美国佬儿,除了民主制度,世界上学问大了去。

还有就是,因为成就了一种文化,形成了独有的生态系统,所以算作“特色”,也已经被人们普遍接受,习焉不察。一旦去掉,一个社会可能就垮了,这怎么行呢?

还有就是,正因为这个腐败的生态系统运行得这样稳定(有历史学家把中国历史上的专制集权制度叫做超稳定结构就是为此),似乎已经完全可以取代“明规则”,所以用起来真顺手。而那些明规则,其实还不如“潜规则”管用。它们被冷落,理所当然。

当然,“明规则”的用途也很广泛。比如。明规则都用很好听的名词短语构成,可以用来发表演说和社论,可以在宣传部解决不少就业人口,还可以让潜规则更加通行无阻:黑的就是白的,暗的就是明的,他妈的就是他娘的。因此,“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第二,林冲这个人能得这个差事,还有“柴大官人面皮”。

柴大官人是后周皇族,一直受赵宋王朝优待。柴进已经贿赂了官营,让他优待林冲。而官营也惭愧:“不曾抬举得你。”官营花了柴大官人的钱,林冲自然能过得好一些,比如,杀威棒就不用挨了。前面写武松到劳改营时,也曾经要挨杀威棒,可是那个劳改营长官的儿子施恩要用武松的武艺,就饶了武松,让他去当打手。

当然,高太尉给的钱肯定更多,所以官营那小子“叛变了”。再说了,高太尉是当朝“国防部长”,比柴大官人牛逼一万倍,他官营不叛变也不行。或者说,这对他一个下级军官来说,简直就是铁定份内的工作。

陆虞候等人来了,就贿赂官营。陆虞候等人,已经被高衙内收买。

想想,这么个腐败的生态系统里边,林冲要么死定了,要么上梁山当贼寇,没别的路。

再往整个故事看看,真是无处不腐败。像林冲鲁智深武松这些家伙,一身真本事,一腔牛脾气,动不动要为不平事发火儿,当国家的军官,就必定与这样那样的潜规则冲撞。如果他们不改变自己,成为潜规则里边的熟人,除了上山,还能干什么?

水浒里,因此聚集了一百单八个强盗头子。他们的攒集,必然的。

谨以此文,评论下文中的天真的美国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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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败成为文化?美国官员的提问发人深省

201252814:46 湖南在线 

12名来自美国国务院、国防部、国土安全部、海军等部门的高级政务官走进中国高校校园,参加清华大学中美关系研究中心举办的第二届中美高级政府官员培训班。课程还特别设置了提问环节,学员们可以问自己关注的话题。不少美国官员不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提出的问题颇为尖锐,比如腐败是不是已经变成一种文化?”

在很多国人眼中,美国人向来以直率敢言著称。这不,中美高级政府官员培训班上的美国高级政务官的问题腐败是不是已经变成一种文化让我们再一次见识了美国人的直白。美国的高级政务官走进中国校园参加培训,体验中国特色,对于推动中美两国的各层面交流具有重要的积极意义,这点自不必赘言。但是,美国干部提问的一些问题,比如腐败是否已成为一种文化,虽然尖锐,对于我们却是一种警醒。

对于美国干部的这个问题,我们当然可以斩钉截铁地给予否认。因为腐败和文化根本就不搭边,可以算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概念。但是我们不能仅仅从学术的角度批判美国干部不懂得什么是文化,相信美国干部的水平,也没有如此低下。愚以为,美国干部的提问腐败是不是已经变成一种文化,其本意在于腐败是不是已经成为一种风气,是对我国社会尤其是公共管理领域腐败情况的一种尖锐的质疑。明白了此点,问题就好回答多了。

作为健康社会的毒瘤,腐败肯定没有变成一种文化,而且可以肯定的是,腐败永远也不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文化。对美国干部的尖锐问题进行回应的同时,我们对腐败问题更要警醒,因为它在一定程度上切中了社会上的某些风气。学术和法律方面都对腐败有着明确的定义。需要看到,当前社会的主流是政治清明,腐败只是支流,影响不了大局。况且,我国惩处腐败的决心前所未有,对腐败的预防和打击力度也在不断加大,取得的成绩也是有目共睹。从这一点上看,这名美国干部的提问,答案不言自明。

虽然如此,这个尖锐的问题仍旧值得我们深思。不可否认,我们的社会也存在一些亟待纠正的问题,仅从公共管理领域来看,需要重视解决的问题也不在少数:比如有令不行有令不遵,存在政令梗阻难题;人际关系陷入庸俗化困境,法治精神匮乏,甚至出现知法犯法的情形;更有群众反映个别部门存在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情况,个别工作人员责任心匮乏,轻者敷衍塞责、推诿扯皮,重者吃拿卡要,不得好处不办事,得了好处乱办事,等等,这些现象虽然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腐败,但若不重视解决,必然会给经济社会发展带来消极影响。因为这些乱象不仅涉及个别公职人员的职业操守问题,更关乎公共部门的集体职业伦理问题,是对行政效能的侵蚀,对优化经济社会发展环境有百害而无一利,因此亟须规整改进。 <>

更危险的是,文化似乎是一个可以装万物的百宝箱,什么东西似乎都可以往里面装。比如吸烟文化喝酒文化送礼文化,似乎只要跟文化搭上边,品位就上了档次。在这种情况下,一些不健康的东西也在文化的包装下,似乎有了合法而且得体的身份。比如人情来往是符合我国国情的一种习俗,但不可否认,一些官场腐败行为就是打着人情往来的幌子进行,给反腐倡廉工作带来新的挑战。切实应对新的挑战,准确甄别正常的人情往来和借人情往来之名行贪污受贿之实的行为,是一个新的课题。

美国干部关于腐败是否成为一种文化的提问虽然尖锐,或许还可能别有用心,但在不卑不亢回应之后,这个问题更令人深省。对于这个问题,开明的态度是应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虽然这个问题有夸大的程度,但对于我们仍旧是一种警醒和鞭策,因为反腐倡廉是一项长期艰巨的任务,什么时候都不可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