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雷登是好老师

司徒雷登,燕京大学的创始人。


从那个专题片上,我知道清华大学那个著名的南门原来属于燕京。恐怕,曾经在一个人们熟睡的中午,我默默游览过的那片湖畔,真是司徒雷登居住的临湖轩所在地呢。


我看见老眼睛校友们满含热泪,回忆司徒雷登校长温蔼明澈的目光。


冰心的女儿吴青女士说妈妈在燕京度过的时光最快乐。冰心女士燕京毕业,又执教燕京,在那儿写下了一生中最温柔的文字。因为燕京大学那个充满爱的校园,给予她最多爱的滋养。


校友们说,司徒雷登六十来岁,家人相继亡故,一个儿子远在美国,只他一人寄居燕园,将生命的全部放在了校园里,放在学生和教师身上。在那园子里,孩子出生,老人亡故,青年结成良缘,有人取得学术成就,当事人总是最先收到来自司徒雷登校长的卡片,祝贺,慰吊,致意。司徒雷登把爱作为了燕园的办学宗旨之一。


日本人来犯,中国学生情愿政府。美国教员们以为学生使命当在读书,反对燕京学生上南京。适值司徒雷登在美国为燕京大学筹款。待他匆匆赶回,问明事由,立刻决定,同意学生向政府请愿。并问是否已经有燕京大学的学生代表去了南京。得知已经去了,他松了一空气,极为赞赏。他说,假如燕京没有学生这样做,那就是燕京教育的失败。


我还想起无数次领着学生朗诵毛泽东的著名文章《别了,司徒雷登》。振振有词,铿锵有力,排山倒海,语气强硬。我只能苦笑——我光顾了跟孩子们讲修辞技巧和雄壮语言,而根本没有想一想司徒雷登是何许人。我以为有文中毛泽东的介绍足够了。何况,司徒雷登从五十年代初就已经消失在中国的土地上,他的学校成了北京大学的一部分。那块蔡元培先生题匾的燕京大学四个敦厚大字,从我们出生的时候起,就被毛泽东飞跃跳荡的北京大学四个字取代。连北京大学自身,也曾经历了多少折腾,多少蒙蔽,多少魔方式的拆卸组合,多少搓洗涤荡,以新换旧,以至于今天它的校长开口就能变成这个世界的笑料——没有爱的追求和民主自由精神的引领,学问越大,学术地位越高,讲话也许就越傻,越显示出精神底色的荒凉。


那留在黑白照片里边的蔡先生的手泽,我第一次从电视上看见。很多东西我没有看见,也看不见。


是的,我看不见很多,想必我的学生也一样。


因此,我们有很多自以为是,很多颟顸执拗,很多伟大光荣的念头,其实从来就是掩盖历史的产物。


因此,清明节显得这样重要——追怀逝去的人们,追怀值得纪念的人们,从而明白,爱是什么,真理是啥样,真相是如何。


因此,也许教书这件事,就应该是司徒雷登先生说的那样,根本上就是鼓励孩子们去追求正义,而不仅仅是抓紧饭碗吧?博学明辨,永远高于所谓的学术研究。或者,学术研究,本质上只能归结为对博爱、自由和民主平等精神的追索、思考和表达。相信,燕京大学四个字,就会像司徒雷登的目光和蔡元培先生的字迹那样,永远被清醒的中国人记得。


我没有资格,但以此怀念我用毛泽东的文章无数次蔑视过嘲笑过的教育界前辈——司徒雷登先生。